
三日後,喬氏祠堂。
祠堂內森嚴肅穆,數百個黑漆金字牌位,層層疊疊。
喬崇山一身藏青錦袍,負手立在香案前,喬以初穿著一身素淨的銀白襦裙,靜靜站在他身側稍後的位置。
喬凝香站在許吟秋身後死死咬著下唇,她眼睛紅腫,看向喬以初的目光,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,然而今日這場合,由不得她胡鬧。
許吟秋今天穿了一身極為樸素的藕荷色衣裙,頭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。
臉上薄施脂粉,卻掩不住眼下那抹青色,和那份她極力維持也快要崩碎的體麵。
時辰到了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許吟秋身上,她深吸了一口氣。
許吟秋知道過了今日,她這十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都將徹底碎裂,再無挽回的機會。
可她不能不去,喬崇山的話語猶在耳畔:“要麼規規矩矩敬了這杯茶,要麼你就帶著凝香回城西那座舊宅去。”
那座舊宅是許吟秋被養在外頭時的居所,她爬了十年才爬上國公府的錦榻,絕不能回去。
管家遞上三炷香。許吟秋接過,雙手舉過頭頂,對著柳氏的牌位,緩緩跪了下去
許吟秋心中酸澀一片,這個跪姿,她曾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了。
當年她還是外室時,喬崇山偶爾會帶她偷偷祭祖,那時隻能跪在最角落。
後來柳氏死了,她進了府,便以主母身份自居,上香都是站著。
沒想到終究還是要跪,而且是跪給那個死了十年的女人看。
許吟秋俯身叩首,直至三次,她挺直上身,卻依舊跪著。
半夏端著一個紅漆托盤走上前,盤子裏是一盞素白瓷杯,茶水滾燙,熱氣嫋嫋。
許吟秋伸手去接,茶盞溫熱,燙著她的掌心,也燙著她的心。
她高舉茶盞,再次俯身,將茶奉於柳氏牌位前的供桌上:“先夫人請用茶。”
這場近乎羞辱的敬茶儀式終於結束,許吟秋靜默了一瞬,才借著旁邊嬤嬤的力道,慢慢站了起來,跪的久了,膝蓋有些發麻。
她退到一旁,依舊垂著眼,不看任何人,尤其是喬凝香那快要噴出火的眼神,還有喬以初那自始至終都平淡無波的眸子。
喬崇山走到香案另一側,那裏已經鋪開了厚重的族譜,旁邊擺著朱砂和筆。
他提起筆,蘸飽了鮮紅的朱砂,在許吟秋的位置上寫下了側室二字。
朱砂鮮紅,刺目無比。
喬以初的目光靜靜掃過那行新添的朱字,然後落在母親那塊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牌位上。
母親,您看見了嗎?
女兒為您討回了第一份公道。
而就在這時,祠堂外傳來疾奔的聲音,一個約莫十歲的男孩,滿臉怒意的站在祠堂門口。
“喬以初,我不在家,誰讓你這般為難母親和阿姐的?”
來人正是喬以初一母同胞的嫡親弟弟,喬硯詞。
他顯然是急匆匆趕回來的,額上還帶著汗珠,喬硯詞一眼便看見祠堂內的情形。
看見跪坐在一旁,仿佛隨時會暈過去的許吟秋,看見喬凝香滿臉疹痕的模樣。
最後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了立在父親身側的喬以初身上,那眼神竟像是在看什麼仇人。
喬硯詞幾步衝到近前,幾乎指著喬以初的鼻子:“喬以初!我不在府裏這些天,你要把母親和阿姐逼成什麼樣?”
喬以初抬起眼,看著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形同陌路的弟弟。
十年了,從母親難產離世,許吟秋進門開始。
這位與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,幾乎是在許吟秋懷裏長大的,許氏母女對他悉心教導,告訴他,他的生母體弱福薄,是沒福氣享兒女福的。
告訴他,自己如何含辛茹苦將他帶大,視如己出,更告訴他,他那個親姐姐性子古怪,不敬長輩,需要時時規勸。
十年洗腦,效果卓著,在喬硯詞心裏,許吟秋才是慈愛嫡母,喬凝香才是溫柔長姐。
而喬以初,不過是個刻薄寡恩的麻煩人。
“硯辭,不得無禮。”喬崇山皺眉嗬斥:“祠堂重地,大呼小叫,成何體統。”
喬硯詞轉向喬崇山,語氣竟帶著失望和指責:“父親,您怎能任由姐姐如此胡鬧,您看看母親,看看阿姐,我不過是在學堂住了幾日。”
“回來便聽說姐姐入選了,這本是好事,可她為何要如此苛待母親和阿姐,阿姐的臉是不是你做的?”喬硯詞說著又轉向了喬以初。
許吟秋像是終於找到了主心骨般,她拿著帕子按了按眼角,聲音虛弱。
“硯詞,莫要這樣說你姐姐,是姨娘自己不好,未能早些給先夫人敬茶,惹了你姐姐不快。凝香的臉,或許也是意外。”
許吟秋越這樣說,越是坐實了喬以初的欺壓。
喬凝香也配合的低聲啜泣了起來,喬硯詞見狀更是怒火中燒,他少年心性,又向來被捧得高。
隻覺得天理正義都在自己這邊:“意外?哪有這麼巧的意外。
喬以初,你以為自己得選進宮,就能把母親和阿姐往泥裏踩嗎?
你是不是嫉妒阿姐樣樣都比你強,才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害她?
你是不是看母親掌家辛苦,故意找茬,逼父親讓母親難堪?
喬以初,你的心怎麼這麼毒?母親生我時去了,是不是把所有的狠毒都留給你了?”
最後這句話,沒有留絲毫的情麵,
母親難產去世,是喬以初心中永遠的痛,也是她這十年來在許氏手下艱難求存,拚命護住弟弟,卻反遭離間的根源。
如今竟被這個被蒙蔽了雙眼的弟弟,拿來作為攻擊她的武器。
祠堂裏的其他人,包括喬崇山的臉色都變了,這話說的太重,太混賬了。
喬以初卻依舊站著,脊背挺得筆直,她看著眼前這張與母親相似,卻寫滿陌生的臉,忽然覺得無比疲憊,又無比諷刺。
喬以初對著喬崇山深深跪拜下去:“在喬氏列祖列宗的見證下,請父親全了女兒最後一個心願。”
說罷,她深深看了一眼喬硯詞,喬硯詞被親姐姐看得一愣。
那話出口,他明白自己傷到了姐姐的心,他想說些什麼彌補,但囁嚅了兩下,終究沒有開口。
喬崇山點了點頭,喬以初輕聲道:“請父親將喬硯詞記在許姨娘名下。”
喬崇山愣住了,許吟秋同樣愣住了,連一向不願聽喬以初講話的喬硯詞也沒有表現的欣喜若狂。
喬硯詞突然覺得,有什麼東西失去了,好像永遠都不會回來了。
“好了,初兒,莫要胡鬧,硯辭是你的親弟弟,他雖有些混賬,但我定會好好教導。”喬崇山開口。
聽到這話,喬硯詞竟然沒有開口反駁。
而許吟秋,她自然是願意讓喬硯詞記到自己名下的,可是看到喬硯詞如今的模樣,她的心沉了沉。
至於喬崇山,他心中自有思量,若喬以初一直把喬硯詞放在心上,那她在宮中行事,自會多顧及幾分國公府的顏麵,畢竟這是她母親拚盡性命留下的孩子。
可如今喬以初被傷透了心,絲毫不肯退讓,就在這僵持之際,屋外傳來通稟,宮中傳旨的太監到了。
一行人不敢耽擱,迅速整理衣衫,出了祠堂。
來人是皇帝身邊得臉的太監小喜子,小喜子從袖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聖旨展開。
喬家一行人,規規矩矩的跪下。
“奉天承運,皇帝詔曰。秀女喬氏以初,毓自德門,柔嘉成性,端莊敏慧,性情溫良。特冊封為從七品常在,賜居望舒宮如意殿,七日後進宮,欽此。”
為首的喬以初接過聖旨謝恩:“臣妾叩謝聖恩,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!”
喬崇山等人也一並喊道:“吾皇萬歲,萬歲,萬萬歲。”
小喜子笑了笑:“那奴才便恭喜常在了。”
喬以初起身,半夏立刻上前遞上荷包:“公公一路辛苦了,這是我們主子請您喝茶的,萬望收下。”
小喜子沒有推脫,收下荷包,再次對著喬以初一禮:“教引嬤嬤稍後就到,常在莫急,等著便是。”
喬以初笑著頷首:“是,多謝公公提醒。”
待到小喜子出了府門,眾人這才反應過來,喬以初竟得封常在,這可是正正經經的從七品,一般妃嬪新入宮,都是八九品上徘徊。
況且喬家門楣看似不低,但實則隻剩個空殼。
陛下當真抬舉喬以初,喬凝香氣的臉都紅了,但如今冊封的旨意正式下來了,她不敢再說什麼。
而喬以初沒有忘記剛剛的爭執,他轉身對著喬崇山一笑:“這是硯詞多年夙願,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入宮前送給他的最後一份禮吧。”
有這個從七品的常在鎮著,喬崇山說不出拒絕的話,他這女兒當真有本事。
既喬以初是鐵了心的想要這般,那哪怕他如今阻攔,怕也隻會落得個兩不討好的境地。
喬崇山思襯了片刻,點了點頭:“那便依你吧。”
而後他看向喬硯詞:“你意下如何?可願意記到許姨娘名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