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光稀薄,像兌了水的牛奶,潑進病房。
沈夢瑜閉著眼,呼吸平穩,仿佛還在沉睡。可隻有她自己知道,她的神經早已繃緊如弓弦,每一寸感知都在拉網式掃描著外界的動靜。
直到走廊裏響起規律的腳步聲——那是早班護士交接的時間。
她緩緩睜開眼。
沒有一絲惺忪,沒有半分遲疑。隻有一片冰封般的清明,在瞳孔深處冷光流轉。
她沒動,先伸手摸出枕頭下的手機。動作輕得像貓踩過雪地,指尖卻穩得出奇。屏幕亮起,監控軟件仍在後台運行,昨夜錄下的那段對話,已悄悄占去大半存儲空間。
她麵無表情地點開文件,加密,上傳。
三個雲端備份,層層嵌套:一個在境外服務器,一個接入常教授給的加密通道,最後一個,藏進她多年前注冊、連許雲深都不知道的私人郵箱深處。
滴水不漏。
做完這些,她才戴上耳機,按下播放鍵。
“......處理幹淨點。”
“放心吧雲深哥哥,夢瑜姐現在什麼都看不見,劇本我已經安排好了。”
“李醫師那邊沒問題,精神鑒定報告我們能拿到想要的結果。”
許雲深的聲音冰冷如刀,薑珊珊的語調甜膩入骨,每一個字都像毒蛇鑽進耳朵,纏繞心臟。
可沈夢瑜隻是靜靜聽著,一遍,兩遍,三遍。
心口寒意翻湧,但她臉上沒有一絲波動。憤怒?早就燒成了灰。現在的她,隻剩下一具清醒、冷酷的大腦,正在高速拆解這場陰謀的每一塊拚圖。
“劇本”偽造情節,等她入戲。 加上李主任是精神科權威,負責把她釘上“瘋女人”的恥辱柱。“抑鬱症患者婚內出軌”——既要毀她名聲,又要讓她淨身出戶,法律道德雙殺。
她在腦海裏劃下重點,轉而打開一個加密記事本,用隻有自己能懂的符號飛速記錄:
目標1:鎖定“李主任”身份 +和受賄證據
目標2:查明“劇本”執行團隊(演員?攝影師?偵探)
目標3:徹查個人資產狀況,揪出資金漏洞(優先級:高)
目標4:確保一周後脫身計劃萬無一失(關聯前三項)
寫完,刪除應用,清空緩存。
手機恢複成那個隻會看天氣預報的傻白模式。
她這才掀開被子下床。
手背上的燙傷已經結痂,暗紅如烙印。她走到洗手間,擰開冷水。
水流衝刷傷口,刺痛襲來,她卻笑了。
疼,才真實。疼,才清醒。
鏡子裏的女人蒼白瘦削,眼底布滿血絲,可那雙眼,銳利得像開了刃的匕首,能剜穿人心。
她湊近鏡子,盯著自己的瞳孔。
視力比昨天更清晰了。連鏡麵水漬的紋路都纖毫畢現。
這恢複速度快得反常,像是命運在補償她,又像是在催她:快點,再快點,時間不多了。
她掬起冷水潑在臉上,水珠順著下頜滑落,浸濕病號服領口。
抬起頭時,眼神已淬火成鋼。
就是今天。
必須開始反擊。
上午九點,護士送來早餐。沈夢瑜“摸索”著吃完,借口頭疼,請對方別打擾。門一關,她立刻從詩集夾層取出一張未激活的SIM卡,插進一部老舊備用機——這是她失明前用的諾基亞風手機,藏在行李箱夾層三年,許雲深早忘了它的存在。
開機,連接病房Wi-Fi。
密碼是許雲深設的,但她曾“無意”聽見他輸入時按下的數字節奏。
瀏覽器打開,進入一個無標識的通訊站。輸入密鑰與坐標代碼,黑色聊天窗口彈出,光標閃爍。
沈夢瑜打字,指尖微顫,字符卻穩定輸出:
委托人:S級任務追加與變更:
1. 深度掃描病房非電子監控裝置(針孔、錄音器等),提供位置報告。
2. 追蹤薑珊珊昨夜通話來源(附聲紋片段),查明接聽方身份及社會關係。
3. 檢索本市三甲醫院精神科所有李姓主任醫師,重點篩查與許氏集團、薑珊珊有利益關聯者。提供財務異常、活動軌跡等情報。
4. 遠程審計母親遺產信托賬戶,檢查近三年流水,標注可疑轉賬;同時嘗試獲取許雲深及許氏集團非公開財務簡報,重點關注婚後三年資產變動。風險極高,務必隱匿操作。
5. 建立多層加密通訊通道,保障未來七天信息傳遞絕對安全。
時限:72小時內初步進展。報酬三倍支付,預付50%已轉入指定賬戶。
發送。
她靠在床頭,閉眼等待。心跳沉重,每一下都像在倒計時。
她在賭。
賭“幽靈”的能力,賭那筆幾乎掏空她全部加密資產的酬勞,能換來一把足夠鋒利的情報匕首。
十分鐘後,窗口閃爍。
【幽靈:收到。任務接受。目標4風險過高,需啟用S級隱匿協議,附加費用30%。掃描將在1小時內啟動,結果實時反饋。其他任務每12小時更新一次。確認?】
沈夢瑜毫不猶豫:【確認。附加費用同意。】
第二筆加密貨幣到賬。
【幽靈:合作愉快。提醒:你所在環境風險係數升高,建議減少主動通訊。第一條掃描反饋就緒——查看附件1。】
文件包傳來。她迅速下載,用專用軟件解密。
熱成像+射頻信號合成圖浮現。
病房三維模型上,七個紅點赫然標記。
除了她自己的兩台設備和綠蘿裏的攝像頭,還有四個隱藏源:
床頭燈燈座是微型錄音器;沙發靠墊填充物是錄音設備;牆壁插座後是隱蔽攝像頭(帶存儲) ;天花板煙霧報警器側是新型無線高清針孔,帶夜視+音頻,視角覆蓋全屋。
沈夢瑜後背瞬間濕透。
她早料到被監視,卻沒想到嚴密至此!
難怪陳默昨夜搜查時隻走個過場——他們根本不需要翻箱倒櫃,所有畫麵聲音早已盡收眼底。
她之前自以為隱蔽的行動,在這些“眼睛”下,是否早已暴露?
不。
她猛地冷靜下來。
若許雲深掌握確鑿證據,以他的狠厲,絕不會放任她繼續“演”。他會直接動手,囚禁、藥物、強製治療,一步到位。
唯一的解釋是:這些監控是常規布控,用於收集她“精神失常”的日常表現,為後續“官方認證”做準備。
他們還沒發現她恢複視力,也沒察覺她在反擊。
這個認知讓她脊背發涼,也讓她眼中燃起一絲冷笑。
好啊。
既然你們想看戲?
那我就演一場給你們看。
中午,午餐送來。
沈夢瑜“按時”醒來,吃得極少,動作遲緩。“發呆”時間變長,眼神空洞。護士收餐盤時,她“不小心”打翻水杯,水潑濕衣襟,慌亂擦拭,手指顫抖,像個無助的瞎子。
下午,薑珊珊來了。
依舊是那副溫柔體貼的假臉,手裏端著“安神口服液”。
“夢瑜姐,昨晚睡得不好嗎?臉色很差呢。”她語氣關切,“把這個喝了,能讓你放鬆一點。”
沈夢瑜順從接過,小口喝完,縮回被子,背對她,肩膀輕輕聳動,像是在無聲哭泣。
薑珊珊站在床邊,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笑意。
她俯身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被隱藏麥克風捕捉:
“夢瑜姐,別難過了。孩子沒了是可惜,但你還有雲深哥哥啊。他會照顧你一輩子的,你可要快點好起來,別讓他太擔心了。”
虛偽,得意,幾乎溢出。
沈夢瑜沒動,臉埋進枕頭。
門關上後,她依舊維持姿勢。
半小時後,她才“茫然”坐起,摸索下床,像具行屍走肉般在房中遊蕩。
“撞”到沙發,“碰倒”紙巾盒,最後蜷縮窗角,抱膝埋頭,身體輕顫——完美演繹一個精神崩潰、行為退行的病人。
而真實的她,在臂彎遮蔽下,雙眼睜開,冰冷銳利地掃視窗外,大腦飛速推演:“幽靈”會帶來什麼情報?她該如何利用這“表演”爭取時間與空間?
傍晚,常教授來電,打的是她明麵手機。
沈夢瑜“摸索”接起,聲音沙啞:“......常老師?”
“小沈,”常教授語氣急切卻克製,“進修名額確認了。手續全辦妥,簽證加急完成。下周二下午三點,直飛維也納。機票和入學文件,我會送到‘安全地點’。你......準備得怎麼樣了?”
一周後。下周二。倒計時正式開啟。
沈夢瑜指節泛白,心臟猛縮。她深吸一口氣,讓聲音更虛弱,也更依賴:
“謝謝您......但我有些東西,在我家老宅琴房......對我很重要。我現在這樣,拿不到......”
她在試探——那架斯坦威鋼琴,母親遺物,她必須帶走。也是測試許雲深對她的掌控底線。
電話那頭沉默數秒。
“......我明白了。”常教授終於開口,“這件事,我來想辦法。你自己,千萬注意安全,什麼都別多想,養好身體最要緊。有任何情況,隨時聯係我。”
他加重了“隨時”二字。
“嗯......”她含糊應著,假裝體力不支掛斷。
放下手機,她再次蜷縮。
表演繼續。
可內心,一股混雜著緊張、決絕與微弱希望的情緒在翻湧。
航道已定,船票在手。
剩下的,就是如何在這最後一周,躲過暗礁,衝破羅網,抵達彼岸。
夜深人靜。
沈夢瑜“睡”下,耳塞連接備用機。
午夜,“幽靈”的第一份階段性報告悄然送達。
【目標1(李主任):鎖定市第六人民醫院精神科主任李醫師。與薑珊珊母校附屬醫院有科研合作。其子李哲,去年入職許氏集團旗下生物科技公司,年薪超標+股權激勵。其妻賬戶半年內收海外不明彙款三筆,總計800萬。李本人頻繁出入高檔會所,消費異常。深度調查進行中,24小時內提交詳報。】
【目標2(方案執行者):通話溯源完成。號碼為一次性加密終端,最後活躍於城東影視基地。關聯排查鎖定一家本地“特殊服務”工作室,曾為富豪處理“家庭糾紛”。已獲取成員麵部與車輛信息,追蹤中。】
【目標3(資產審計):信托賬戶已登錄。發現三處異常:
1. 兩年前,200萬以‘委托理財’名義轉入‘深藍資本’(許氏間接控股),收益極低,合同模糊;
2. 近一年,音樂版權費兩次延遲支付,付款方為‘許氏文化傳媒’,理由荒唐,同期他人正常;
3. 賬戶次級管理員權限三年前被秘密添加,操作IP與許氏總部重合。深度審計進行中,風險高,進度或延遲。
【目標4(安全通訊):多層加密通道建立完成。當前設備安全等級:高。後續綁定流程已發加密郵箱。】
附:新增物理掃描。床墊下層發現紐扣型定位追蹤器,非實時傳輸,定期存儲。用於記錄活動軌跡,為‘精神評估’或‘出軌證據’提供地理佐證。
一條條讀完,沈夢瑜呼吸漸輕,眼神卻冷得像冰。
李醫師——收錢辦事,價碼不菲。
“特殊服務”工作室——專業造黃謠,準備拍“出軌現場”。
信托賬戶——早就被許雲深悄悄下手。那筆“理財”,分明是挪用侵占;版權費延遲,是打壓現金流;管理員權限?這是要徹底掌控她的命脈!
最讓她心寒的,是床墊下的定位器。
他們連她每天走了幾步、去了哪個角落都要記錄,隻為編織一張天衣無縫的罪證網。
處心積慮,無所不用其極!
怒火在胸腔燃燒,卻被她硬生生壓成一塊堅冰。
她不是來哭的。
她是來複仇的。
她迅速回複“幽靈”:
報告已收到。追加指令:
1. 獲取李醫師受賄鐵證(交易記錄、錄音均可);
2. 查明‘深藍資本’與許氏資金往來明細;
3. 研究定位器數據格式,能否反向植入偽造軌跡;
4. 盯死‘特殊服務’工作室,提前獲知針對我的行動時間、地點、人員。
發送完畢,退出網絡,關機,拔卡,藏回詩集。
一切歸位。
她躺回床上,在無數“眼睛”的注視下,扮演那個無知無覺的沉睡病人。
可她的意識,清醒如刀。
還剩七天!
要拿到李醫師的把柄,要摸清“私家偵探”的行動計劃,要理清資產被吞的脈絡,要準備好“假死”脫身的所有細節。
還要——
給許雲深和薑珊珊,一份他們永生難忘的“臨別禮物”。
時間如繃緊的弓弦。
而沈夢瑜,早已搭箭上弦。
這一箭,將直取敵人最脆弱的咽喉。
她閉上眼,唇角微揚。
風暴,已在無聲中完成醞釀。
而她,正是那道撕裂黑夜的閃電。
下一秒,病房頂燈忽閃了一下。
天花板上,那個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針孔攝像頭,紅光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瞬。
而在它正下方的床上,沈夢瑜的睫毛,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困。
是因為——她,看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