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臘月初八,宜嫁娶。
窗外大雪紛飛,下得又急又密,雪粒打在窗欞上,簌簌作響。
屋內紅燭高照,炭火燒得正旺。
送走賓客,溫越站在榻前,他的身量極高,身著正紅細花紋底錦服,玉帶束腰,襯得肩寬腰窄,身姿如鬆。
他在席間被灌了些酒,眼尾泛著潮紅,手中捏著係著紅綢的喜秤,指尖卻忍不住微微顫抖。
溫越深吸一口氣,手腕輕抬手腕,緩緩挑開那方紅色蓋頭。
燭光搖曳,映出女子那張清麗絕倫的麵容。
溫越呼吸一滯,強迫自己移開目光。
這是自己本該叫“長嫂”的女子,是兄長的摯愛。
幾日前,他去求天子取消婚約,天子卻以“此時退婚,慢怠功臣,會讓天下人寒心”為由,將婚期提前。
若要坦白,便是欺君之罪,若不坦白,他便要真的娶自己的嫂嫂。
可溫府幾百口人命,他不敢賭。
沈溪言隻覺眼前一亮,經過這些時日的休養,她的眼疾已經好了大半。
原本視物一片混沌,如今在燭光之下,她也能隱約看見眼前一個高大、朦朧的身影。
“阿珣,該喝合巹酒了。”
沈溪言話還沒說完,耳尖便熱了起來。她微微垂著頭:“我看不清,阿珣可以遞給我嗎?”
一瞬間,溫越周身湧動的酒意被一盆冰水澆滅,麵上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原本迷離的眼神瞬間清明。
他嘶啞著喉嚨:“別這樣叫我。”
沈溪言敏銳地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悅,微愣了一下,隨後似乎反應過來般,整個人如同火燒起來了似的:“......夫......夫君。”
她的聲音細弱蚊吟,溫越卻如遭雷擊,手中的喜秤“碰”地一聲掉落在地。
沈溪言被嚇了一跳,抬起那濕漉漉卻並未聚焦的眸子望去:“怎麼了?”
“......沒事。”
“有件事,我想同你講......”
溫越聲音幹澀,眼裏充滿了掙紮。
“我,我其實......”
“咦?”
沈溪言微微蹙眉,站起身來,湊上前來:“夫君,你的聲音,怎麼了?”
溫越的瞳孔驟然緊縮,呼吸幾乎停滯,瞬間的慌亂如同洪水般將他淹沒。
“沒......”他極其不自然地移開視線,試圖壓低聲音模仿兄長平日的沉穩:“在北疆時,傷了嗓子,怕是,怕是還未恢複。”
“......原來如此,既這樣,夫君今夜便不該飲那麼多酒。”
“對了,夫君方才想說什麼?”
溫越看著沈溪言眼底的心疼,方才生出的勇氣被瞬間擊碎。
“沒什麼,隻是想問你餓不餓。”
他下意識地遮掩和謊言,就好像自己是一個卑劣的小偷,現在擁有的一切,都是從已故兄長那裏偷來的。
沈溪言不知他心中所想,摸索著向前,“方才用了些點心,不餓的。”她端起桌上的合巹酒:“我知夫君今日辛苦,可這杯酒,夫君還是要喝的。”
溫越的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若她知曉真相,會如何?
摯愛之人葬身戰場,屍骨無存。
而娶她的隻是一個鳩占鵲巢的冒牌貨。
溫越看著眼前這個為兄長哭傷雙眼、滿心依賴的女子,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腦中滋長。
或許,他真的能代替兄長照顧她一輩子?
沈溪言伸出手,撫上溫越的臉頰:“瘦了。”溫越的身體猛然抖了一下,卻沒躲開。
“定是吃了不少苦吧,那日聽聞邊關戰報,我便知凶險,沒想到是傷了嗓子。”
她的手慢慢撫上男人冷硬的下頜線,順著喉結一路向下,青澀中帶著試探。
“夫君,喝了這杯酒,我們就安寢吧。”
溫越不自覺吞了口唾沫,最終還是退後一步避開她指尖的觸碰。
不,不能一錯再錯。
“我,不能飲酒。”
她恐怕不知,合巹酒是宮裏賞賜的,加了些有助於綿延子嗣的藥物。
“舊傷未愈,方才席上喝的都是摻了水的。”
他極力控製著聲音的顫抖:“況且你的眼睛,也不宜飲酒。”
“可是......”
“沒什麼可是,父親和......逸之離開未滿一年,雖有天子賜婚,你我......”
“......是,我都明白,是我考慮不周了,夫君早些安置吧,我去東院睡。”
溫越故意不去看沈溪言眼底的落寞,伸手攔住了她:“你不方便,還是我去吧。”
沈溪言垂著頭,低聲應了句:“嗯。”
直到溫越離去,她失落的神色淡去,眉眼間籠上一層憂愁:“榴花。”
榴花推門進來,一臉焦急,低聲問道:“夫人,侯爺怎麼走了?”
沈溪言麵色平靜,就這榴花的手在床榻邊坐下。
“這可是新婚夜,侯爺也太荒唐了些,這以後讓小姐在府中如何立足。”
沈溪言並未答話,方才靠近時,她便覺得很不對。
具體時哪裏不對,她說不上來。
“榴花,你可曾注意,侯爺的左耳後,可有一顆痣?”
“這奴婢哪能知道啊?”
沈溪言被自己心底荒謬的想法驚到了,不知為何,她竟覺得,眼前的溫珣十分陌生。
她的心中有一個隱隱的、可怕的猜測,若她的猜測是真的,那這背後必定蘊含著極大的陰謀。
次日清晨,初雪漸停。
溫越抱著被子,帶著一身寒意翻窗而入,示意嚇呆的榴花禁聲。
沈溪言隻從一個模糊的身影就看出眼前之人的局促。
“我,隻是不想讓下人非議。”
沈溪言心中閃過一絲異樣,麵上不表:“還是夫君想得周到。”
“既然回來了,正巧榴花打了水,讓我服侍夫君洗漱吧。”
“......你眼睛不方便,我自己來吧。”
沈溪言衝榴花的方向瞧了一眼,後者心領神會。
“侯爺,讓奴婢來吧。”她接過沈溪言手中的沾濕的帕子,正要上前,還沒碰到溫越的耳朵,就被一股力道掀的倒退幾步。
溫越皺著眉,滿臉不悅,低聲嗬斥:“念你是初犯,又是夫人的陪嫁,這次就饒了你,若有下次,定要重罰。”
說罷他瞅了一眼若無其事的沈溪言,似是有些氣惱,冷哼一聲拂袖而去。
直到聽到腳步聲漸遠,沈溪言才急忙問道:“榴花,看到了嗎?有沒有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