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溫越緊趕慢趕,還是遲了一步。
他到庫房時,沈溪言早已離開,季管家一臉菜色,正鎖著庫房的門,唉聲歎氣。
溫越的臉色極其難看,冷不丁出現在季管家身後:“季伯,夫人呢?”
年過五十的老管家被嚇到一激靈:“哎呦!”
“侯爺,是您啊。”
“夫人方才剛走,不知榴花那丫頭說了什麼,夫人似乎發了好大的火,整個人失魂落魄的,就連珍藏的芙蓉白玉杯都摔碎了,老奴攔不住,正要和您去稟報......”
溫越如遭雷擊,尖銳的耳鳴貫穿整個腦海,隻看到季管家嘴唇一張一合。
他踉蹌地退後兩步,臉色鐵青。
本以為她眼疾未愈,不一定看到兄長的長槍,可季伯方才說,是榴花說了什麼,她才有如此反應。
榴花......
他怎麼能忘了這小妮子。
榴花是她的貼身侍女,從小跟在她身邊長大,定然認得兄長的長槍。
季管家終於意識到了自家侯爺的異常之處,也慌張了起來。
“......侯爺?侯爺?”
“那芙蓉白玉杯雖是禦賜之物,甚是名貴,可論如今您的恩寵,就算陛下知道,想必也不會怪罪,您莫要怪罪夫人,她發火定是有什麼緣由......”
“緣由......”
“是啊,侯爺,您可要和夫人好好說清楚。”
“說不清楚了......”
溫越嘴唇顫抖,腳步虛浮緩緩轉身,正撞上後麵趕來的衛奕。
“怎麼了?發生了什麼?”
衛奕的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。
“侯爺怪罪夫人打碎了禦賜之物......”
衛奕的嘴角抽了抽,怎麼可能,一盞杯子而已,沈溪言要是高興,全都砸了溫越也隻會在旁邊拍手叫好。
別以為他看不出來,在老侯爺身邊做事,從小和溫珣溫越兩兄弟一同長大,旁人也許不知,他看的清楚,溫越對沈溪言的感情,不比溫珣少。
“對了,侯爺,前日府裏新來的護院,有幾個功夫特別出挑的,夫人先前說放在放在主院裏......”
“哎呀,季伯!這時候就別操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了。”
衛奕打斷了他,沒看這邊都火燒眉毛了嗎?
侯府書房。
夜風獵獵,書房內沒有點燈,溫越冷著臉,僵直著身子,把自己藏在陰影裏。
衛奕雙手抱胸,依靠在門邊:“一天了,從庫房回來你就沉默不語,她究竟在裏麵看到了什麼?把你嚇成這個樣子。”
私下裏,衛奕更像是溫越的好友,並非下屬。
“你不是說要告訴她真相。”
“還沒來得及開口?”
“溫越,溫逸之,你倒是說話呀!”
溫越的眉頭緊鎖,手指在桌上無意識的敲打,帶著不耐煩的顫動,鼻尖縈繞著一股濃鬱甜膩的花香,令他越發煩躁。
他抬眼搜尋這味道的來源,發現案上不遠處突兀地出現了一隻白色瓷瓶,瓶中插著一枝臘梅。
衛奕湊上前來,嘴裏沒停:“她真發現了你今後怎麼辦?是與她和離還是繼續糾纏不清?侯府這樣騙她,她哥瘋起來可不要命,怎麼肯輕易罷休?”
溫越內心的恐慌隨潮水般湧來,他不怕沈行的報複,隻怕她再也不願理自己,怕她恨自己。
他不知道怎麼麵對沈溪言,這也是成婚之後第一次,他沒有陪她用晚膳。
“你......”衛奕還要開口,溫越不想再聽,低吼一聲,手腕猛地一揚:“別說了!”
“啪!——”
清脆的碎裂聲傳來,那隻梅瓶被狠狠地砸在門框上,鋒利的碎片散落一地。
“啊——”
門外傳來一聲驚呼,溫越的胸膛起伏不定,雙目赤紅,朝門外望去,隻見榴花捂著胸口,一副受驚未定的模樣,她的另一隻手扶著一人。
隨後,幾聲極輕的腳步聲傳來,緊接著是女子帶著濃濃哭腔的壓抑嗓音:“你縱然要發脾氣,也用不著拿它出氣......”
沈溪言眼裏的霧氣更重了,屋內沒有點燈,視線模糊不清,隻能聞到腳下那股碎裂的花香,即使看不清也知道他砸碎了什麼。
今日在庫房的時候,榴花拿來了京中綺紅閣花魁醉玉姑娘的拜帖,說是以前多得二公子的照拂,如今斯人已去,她本無意打擾,可發現腹中已有其骨肉,要來侯府討個說法。
她一時又急又怒,失手打碎了手邊的芙蓉杯。
溫越生前雖然是京中數一數二的紈絝,也是綺紅閣的常客,可畢竟是侯府出身,她不信溫越能做出讓女子無名無分懷了骨肉的事。
如今溫越戰死疆場,醉玉帶著遺腹子上門,無人證實她話中真假。
她表麵上打發了醉玉,暗地裏派人盯著她的行蹤,本想在晚膳的時候和溫珣商量,可沒想到晚膳熱了三次,也沒等來人。
叫來管家一問,才知她走後侯爺來了一趟,因為她打碎禦賜之物發了好大的火。
沈溪言心裏委屈極了。
可回頭想想,阿珣是最喜歡孩子的,如今傷了身子,還不知什麼時候痊愈,醉玉若所言為真,那恐怕是侯府唯一的子嗣了。
她今日的做法確實欠妥,阿珣還不至於為了一隻杯子與她置氣,一定是這樣了。
可還沒與他把話說開,他就氣到砸了那花瓶。
一時間,沈溪言眼角酸澀,成婚以來的種種委屈如潮水般湧上來。
溫越僵在原地,聽著女子斷斷續續的抽泣,那股煩躁的情緒瞬間被前所未有的恐慌代替,他嗓音沙啞:“衛奕,點燈。”
地上都是碎瓷片,她本就看不清,容易誤傷了自己。
衛奕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:“是。”
‘嗤’地一聲輕響,突然的亮光讓沈溪言不禁眯了眯眼,她意識到有外人在,她穩了穩心神:“衛將軍。”
“哎,夫人安好,這個,沒什麼事,我先告退了。”衛奕拱手行禮,隨後幾乎是逃似的飛奔離去,走之前遞給溫越一個自求多福的眼神。
沈溪言也讓榴花退下,屋內隻剩夫妻二人。
又是一陣死寂的沉默。
最終還是溫越選擇打破沉默,他仿佛是等待宣判的死刑犯,嘴唇發幹:“你都知道了。”
沈溪言以為他是說自己受傷的事。
“嗯,母親都告訴我了。”
溫越的臉色的血色瞬間褪去,果然,母親本就不認同自己騙她。
“是我對不住你。”
“你不該瞞著我。”沈溪言皺眉。
“是,都是我的錯,你怎麼怨我我都認了。”
“我是女子,你這樣做,時間長了,你可考慮過我的處境?可擔心過我怎麼想?”
“我......”溫越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,吞不下,吐不出,最終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,“......對不起。”
溫越癱坐在地,不敢抬眼看她,乍一聽語氣無任何異常,可控製不住似的,大滴大滴的眼淚落了下來,砸在自己手臂上。
他的心仿佛在被淩遲,字字泣血:“......你若要和離,侯府會向天下人說明,是我在戰場上傷了根本,你至今還是清白之身,是我騙你在前,你想要什麼補償,我都願意給。”
“......隻是,隻是求你別恨我,也別再也不理我。”
說到最後一句,溫越語氣裏也帶了哭腔。
沈溪言有些愣住,怎麼就到了和離的地步,她不是男子,沒想到這件事對他的打擊這麼大。
她從沒見過溫珣如此脆弱的模樣,一時間也有些無措,氣散了大半:“夫君,這都是小事。”
溫越呆住。
這都是小事,那什麼是大事?
他腦子似乎不轉了,隻剩下一句,她還願意叫我夫君哎。
那意味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