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三日後,周宣禮刺殺一案經九卿會審終是落下了帷幕。周宣禮謀害議貴,杖五十,流兩千裏,其餘從犯杖三十。
周敬山在大長公主的力保之下,並未罷遭到連重罰,隻是降了官職,被貶到奉陽去做了知州。
周宣禮此人,一查才知,平日裏欺男霸女,無惡不作,仗著父親為朝中重臣,沾的人命官司不計其數。
京中傳言,若有女子被他瞧上,不死便殘,他還常常約上三五好友,一同喝酒狎妓,可糟蹋的多是清白人家的女兒。
按本朝律法,沈行本可以要了周宣禮那狗賊的小命,可大長公主橫插一腳,讓事情難辦了起來。
他想替妹妹出氣,在流放途中除了此人,卻和侯府派去的人撞上,這還不算,兩撥人竟都去遲了,有人先他們一步動手。
果然壞事做多了,仇家也異常多。
找到周宣禮時,他的屍體已經被野狗分食,也算惡有惡報。
隻是這仇畢竟不是他親手報的,沈行心裏頗不痛快。
次日清晨,定北侯府,明遠堂。
蔣氏坐於上首,手裏撚佛珠的速度不斷加快,她的身側坐著一臉凝重的沈溪言,衛奕抱胸立在溫越身後,就連溫如意和柳姨娘都屏住了呼吸,大氣不敢喘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何老和溫越的臉上來回遊移。
終於,何老收回了按在溫越腕間的手,慢條斯理地抹了一把額頭上並不存在的冷汗。
“何老,我兒如何了?”蔣氏縱然有演的成分,可語氣裏的擔憂不是假的。
“回老夫人、夫人,侯爺的病,全都好了。”
“你是說,全部都好利索了?那麼那個......”
“是的,”何老垂眸,不敢與任何人對視:“老夫人不必擔憂,侯爺氣血通暢,身子已無大礙,侯府後繼有人。”
衛奕聽得直翻白眼,病是斷斷續續的來,痊愈是一下全好了。
蔣氏聞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,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裏,這次眼裏的欣喜多了幾分真心實意:“太好了!”
她狠狠地剜了一眼溫越,嘴角卻忍不住勾起。
好呀,好呀。
想通了便好,想通了便好呀。
“讓母親擔心了,是孩兒不孝。”溫越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,撒謊時麵不改色。
蔣氏顧不上理會他,轉頭握住沈溪言的手,慈愛地拍了拍,笑的合不攏嘴。
“溪言啊,既然珣兒身子好利索了,你們夫妻兩也該好好過日子了,過兩年如意出了門,府裏可就太冷清了,你們啊,盡快給侯府添個大胖孫子,也好讓府裏熱鬧熱鬧。”
溫如意年紀小,聽到嫁人的話感到臉頰發燙。
柳姨娘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女兒,就如意純善的性子,難免不受人欺負。
沈溪言從何老開始講話時,就羞紅了臉,如今被蔣氏這樣提點,更是感到整個人都燒了起來。
就在她不知如何作答之時,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,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。
眾人紛紛側目,溫越一眼就認出是昨天傳話的那個高挑護衛,此刻正直挺挺栽倒在院中,眼底青黑,麵色慘白,似是力竭昏迷。
“母親,怎麼了?”沈溪言擔憂道。
“溪言,沒事沒事啊。”
蔣氏遠遠望見,不知為何心疼起來,語氣也重了幾分:“護衛雖是下人,也不該如此作踐,總歸讓人歇歇,瞅瞅都累成什麼樣了。”
“母親教訓的是。”溫越給衛奕使了個眼色:“你的人你去處理。”
“什麼我的人?”
衛奕不明所以,嘟囔了一句,卻還是照做了。
他迅速拖起那人的身子,一轉眼消失在拐角處,他邊拖邊看,似乎想起來了些。
這小子很是拚命,平日裏不眠不休地守在主院,昨夜也不知道做什麼去了,累成這樣。
今日就算點了安神香,也得讓他好好睡一覺。
不睡覺,怎麼行。
......
夜色如墨,寒月高懸。
男人獨自坐在庭院之中,他穿的單薄,手中握著一隻白玉酒壺,醉的厲害。
再次仰頭,辛辣冷冽的酒水吞入喉間,冰涼刺骨,卻澆不滅心頭的燥熱與悸動。
溫越清楚地知道,今日若邁過了那道門檻,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。
他不斷告誡自己,若今晚推開那扇門,他將以一個冒牌貨的身份,徹底占有兄長的妻子,一輩子深陷謊言的泥潭,永生活在怕謊言被揭穿的恐慌中,再也不得翻身。
可若要他就此放手,他做不到。
讓何老宣布他病愈的那一刻,他不就做出了選擇了嗎?
如今又在糾結矯情什麼?
溫越突然有些惱怒自己的懦弱,他泄憤般給了自己一拳。
嘶——
他舔了舔唇角,傳來腥甜刺痛,總算清醒不少。
怕什麼,如今阿言喚自己夫君。
她現在是吾妻!
溫越咬牙起身,將酒壺狠狠砸在地上,碎裂聲接踵而至,他帶著一絲決絕,闊步走向寢房。
......
臥房內,地龍燒的正旺,火紅的炭盆劈啪作響,屋內又掛上了紅綢,與新婚夜那晚別無二致,烘托出旖旎的氛圍。
沈溪言剛剛沐浴過,未施粉黛,如瀑的青絲用一根紅綢帶隨意束在腦後。
她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藕粉色寢衣,這寢衣裁的正好,將她纖細柔美的身段勾勒的淋漓盡致。
沈溪言坐在榻上,濕漉漉的水汽還未散去,空氣中彌散著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皂角香味,混雜著一絲少女獨有的清甜氣息。
‘吱呀’一聲,門被推開,一股冷風灌入,吹滅了屋內僅存的幾根火燭,隨即門又被迅速合攏。
冷冽的鬆木香夾雜著酒氣,打亂了屋內的氣息,這些日子沈溪言已經習慣了溫越的味道。
可眼前一暗之後,眼盲的經曆讓她下意識的慌亂,急切地想要去點燈。
一雙微涼的大手在黑暗中精準握住了她的手腕,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,在頭頂響起:“阿言,別怕。”
‘嗤’地一聲,火折子亮起。
搖曳的燭火灑在沈溪言嬌豔微紅的麵頰上,突然的亮光讓她眯了眼睛,她還未看清男人的臉,就感到束發的紅綢一鬆,隨後輕柔地覆在了她的雙目之上。
“夫君?這是......”
溫越不敢看她盛滿柔情的眸子,隻用指腹輕輕挑起她的下頜:“阿言這樣,甚美。”
下一秒,沈溪言感到身子騰空而起,跌進了柔軟的床榻裏。
溫越不在猶豫,欺身而上。
黑暗放大了所有感官,沈溪言回抱男人,她摸到了他濕漉漉的長發,她輕笑一聲,似乎是在樂男人的莽撞急切。
定是沐浴後連濕發都未來得及擦幹。
可下一刻她便笑不出來了,壓在身上的身軀火熱滾燙,呼吸間,全是男人霸道的氣息。
溫越眼角發紅,帶著積壓已久的渴望,低頭吻了下去。
他起初吻的小心翼翼,隨著這個吻的加深,逐漸失了章法。
唇齒糾纏間,柔軟的布料滑落,掌心下的肌膚,光潔如脂,細膩如瓷。
初春新綻的桃花,在暗夜裏悄悄吐蕊。
窗外寒風不知何時停了,炭火卻燒的更旺了。
溫越的理智在逐漸潰散,方才的糾結掙紮仿佛是一場笑話。
不重要,都不重要了。
溫越無心思考在這場以謊言開啟的感情中,他究竟騙了她多少次。
數不清,徹底回不了頭了。
當然,他也沒想再回頭。
就讓他在這場騙局中,沉淪,崩塌,萬劫不複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