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連半月,溫越都躲在東院養傷,以不能見風為由,就連沈溪言也沒見幾麵,實則是怕身上的紅疹子沒消幹淨,被看出破綻。
衛奕一大早就急匆匆來回話。
“將軍,周宣禮刺殺你的案子,大理寺提到刑部三次,均被沈大人駁回了。他覺得判的輕了,幹脆把人提到了刑部大牢裏自己審。”
“今兒早上朝,周敬山惡人先告狀,把沈行和禦史台一起參了,為了護住他的寶貝兒子,差點血灑朝堂。”
溫越懶洋洋地窩在軟塌上:“哦?鬧這麼大就沒人替周家求情?”
“當然有,你那天下手也不輕,姓周的那小子至今還下不來榻,落到沈行手裏,估計這輩子也別想站起來了。”
“周敬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,朝中跳出來不少人替周家說話,隻是有一人,你一定想不到。”
“誰啊?”
“大長公主。”
大長公主與當今皇帝一母同胞,是先帝與仁肅皇貴妃的第一個孩子,疼愛非常。皇帝很是敬重這位長姐。
隻是她從不過問朝堂中的事,不知為何好端端替周家求起情來。
溫越收斂了幾分玩味的神色,正要開口,卻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他抬手示意衛奕禁聲。
不一會,屋外傳來季管家的聲音:“侯爺,府裏來了客人,夫人請您去正廳。”
“何人?”
“老奴不知,不過似乎是位姑娘,打扮的很是豔麗。”
醉玉......
溫越在心裏默念,這幾日倒是把她給忘了。
侯府正廳裏,沈溪言端坐在主位上,麵容嚴肅,儼然已經有了侯府主母的威勢。
醉玉已經喝了三杯茶了,她用餘光偷瞄高位上的女子,總覺得這位候夫人雖不能視物,但目光似乎比上次還要不待見她。
溫越闊步而來,邊走邊冷冷地瞥了一眼醉玉。
隻一眼,醉玉就有些坐立難安,背後冷汗直冒。
她想起傳聞中,侯府二公子的這位孿生兄長,在戰場上是殺人不眨眼的凶神。
緩緩抬頭,看見方才對她冷臉的男人牽過妻子的手,小心放在掌心暖著,就像對待一件珍貴的瓷器,眼神似乎黏在她身上一般。
他唇角含笑,湊向女子,低語著什麼,惹的女子紅了臉,與方才冷麵殺神判若兩人。
衛奕跟在後麵,看見溫越那沒出息的模樣,忍無可忍,他抬起右手,握拳,抵在唇邊,輕咳了聲。
沈溪言立刻不好意思了起來,垂著頭推了一把溫越,後者才正色了起來。
衛奕率先開口:“這位姑娘,你有何事?”
醉玉咬咬牙,‘撲通’一聲跪下,她打量四周,麵色猶豫。
溫越知她有話要講,擺擺手屏退下人,不一會兒,廳內隻剩她們四人。
“侯爺,夫人,奴家先前謊稱懷有二公子的遺腹子,都是被逼無奈。”
沈溪言眸色倏緊,有一瞬的吃驚,沒想到短短一月,她就改了說法。
溫越則挑了挑眉:“接著說。”
醉玉咽了口唾沫,繼續道:“有人綁架了奴家的小妹,她還小,若奴家不聽他們的,他們就要把小妹送進花樓,奴家這輩子就這樣了,決不能讓小妹再重蹈覆轍。”
“他們是誰?讓你入侯府後做什麼?”溫越神色未變,語氣平穩,不辯喜怒。
“不知,從未見過他的麵,甚至不知男女。”醉玉怕溫越不信,特意抬頭對視,滿眼真切,“若侯府認下孩子,就生下來,若不認......”
“不認如何?”
“不認就找機會流產嫁禍給夫人,到時候侯府絕嗣,溫沈兩家必生嫌隙,總之,將這侯府的水攪的越渾越好,至於緣由,醉玉不知。”
溫越平靜的麵容在聽到絕嗣這兩字的時候,有一瞬間的皸裂。
“如今奴家走投無路,向侯爺夫人坦白一切,不敢奢望您救我的小妹,隻求看在一片真摯,坦白一切的份上,收留奴家,若今日被趕出去,奴家隻有一死。”
醉玉說完,就重重地磕了一個頭,整個身子伏在地上,微微顫抖。
美人落淚,我見猶憐。
隻是在場的三人,沈溪言看不見,溫越的目光都在沈溪言身上,衛奕則在皺眉沉思,不知在想什麼。
廳內一片死寂,落針可聞。
“醉玉姑娘。”沈溪言率先開口。
“懇請夫人給醉玉一條活路。”
“你在撒謊。”
‘醉玉’臉上閃過慌亂,強撐著一口氣:“夫人何意?奴家聽不懂。”
“你的目的,從始至終就是入府。”
沈溪言起初聽到她被人以小妹威脅,還有一絲動容,直到她說出‘不敢奢望救她的小妹’這句話。
若醉玉真的為了自保能舍棄親人,一開始就不會被威脅。
“若她模樣未變,恐怕是帶了人皮麵具。”沈溪言輕聲對溫越說道。
溫越眼裏滿是讚賞:“衛奕。”
“是,將軍。”
‘醉玉’這會是真的慌了,她被衛奕一把擒住,雙手反剪在身後,掙紮起來。
“不幫便不幫,何必說些顧左右後而言他的話,是在使計詐我嗎?”
衛奕在她耳後摸索,可肌膚光滑,絲毫沒有粉飾的痕跡。
女子嗤笑一聲:“夫人莫不是眼瞎之後,畫本子聽多了,連人皮麵具這種東西都說的出來。”
衛奕有些疑惑:“侯爺,夫人,的確沒有。”
正當她得意時,沈溪言歎了口氣:“姑娘方才說錯了,那會沒詐你,這會確實詐了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姑娘一著急便忘了用‘醉玉’的聲線講話,用了自己本音,你有一點沒說錯,我眼瞎之後,聽力確實好了不少。”
‘醉玉’被衛奕壓了下去,沈溪言的情緒不高,此人說的有關醉玉的經曆應當是真的,隻是背後之人既然選擇鋌而走險,那真的醉玉要麼逃了,要麼已經遭遇不測。
不過她一個弱女子,後者的可能性更大。
若她在醉玉第一次上門的時候將其留下,是否能有機會救下她?
溫越被沈溪言方才關於聲線的言論嚇住,一時之間竟不知道怎麼開口講話了。
“夫君,你方才問著問著就不說話了,是那會就察覺了異常對嗎?”
“嗯。”
兄長怎麼講話來著?
“若衛奕用了特殊藥水也沒揭下麵具呢?”
“不會,這個醉玉一定是假的。”
之前說傷了喉嚨她真的信了嗎?
“一定?夫君怎能如此確定?”
“醉玉根本就沒有小妹。”
溫越幾乎脫口而出。
這件事鮮有人知,胡謅出一個小妹,讓對方以為拿捏住了自己,再找機會脫身,像是醉玉的行事風格。
他今日還疑惑,她怎麼就如此光明正大的上門了,看到她的那一刻,就知道是個假貨。
想必醉玉此刻,定早已經找好了藏身之處。
實在沒什麼好擔心的。
現在該擔心的是,阿言到底有沒有對他放下疑心。
身側突然安靜了下來,溫越恍惚察覺自己方才說了什麼。
身為溫珣,今日與醉玉應當是第一次見麵,不該表現的如此熟悉。
縱然知道沈溪言看不清,他還是心虛地避開了她的視線。
就在此時,一黑衣護衛進屋低聲稟告:“侯爺,衛將軍派屬下來回話,您之前讓他提前調查醉玉的舉動果真沒錯,此女戴了人皮麵具,身份是假的,她已經招了,說自己是受了周敬山的指使。”
溫越高懸的一口氣終於鬆了下來。
此人來的正好,正解燃眉之急。
沈溪言露出了然的神色:“夫君未雨綢繆,辦事仔細。”聽到後半句,她麵上又浮現恰到好處的疑惑與憤恨:“又是周家。”
將沈溪言送回蘭苑,溫越拍了拍那護衛的肩膀,才發現此人身量極高,竟與他不相上下。
往東院回去的路上,衛奕一臉欣喜地迎上來:“將軍,那女子已經撂了,說是受了周家的指使。”
“嘖,說點我不知道的。”
“啊?那給我點時間,我再審審。”衛奕興衝衝地來,灰溜溜地走。
溫越回頭,四下無人,心裏卻總覺得今日之事透著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