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恢複高考的消息傳到村裏那天,媽媽高興得發了瘋。

她從箱底翻出藏了十年的紅裙子,連夜收拾行李。

火車鳴笛,我死死抱住她的大腿,哭著求她別丟下我。

她一腳把我踹開,臉上全是猙獰和急切。

“滾開!別耽誤我回城!”

“帶著你,所有人都知道我嫁過瘸子,生過孩子!”

“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汙點,永遠別來找我!”

火車開動了,她看都不看我一眼,隻顧著撫平紅裙子上的褶皺。

而我那個老實巴交的跛腳爹,正拿著兩個煮雞蛋,一瘸一拐地追在後麵喊她的名字。

......

蒸汽混著煤渣味,撲了我滿臉。

我趴在泥地上,膝蓋磕出了血。周圍是村民們嘲弄的哄笑聲,像蒼蠅一樣往耳朵裏鑽。

“看吧,知青就是養不熟的狼!”

“可憐了老陳,那雞蛋還是拿家裏最後一把米換的。”

“這丫頭以後也是個拖油瓶。”

一隻粗糙的大手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。

老爹陳東升那張黑紅的臉上滿是汗水,眼眶通紅。

他沒去擦臉上的灰,反倒用那隻沾著泥的手,小心翼翼地拍打我褲腿上的土。

“念念不哭,媽不要咱們,爹要。”

他把那兩個被捏得稀碎的煮雞蛋塞進我手裏,聲音抖得不成樣子。

“吃,爹不餓。爹隻有你了。”

那天,我在所有人的目光裏,咽著混著蛋殼和泥沙的蛋黃,哭得喘不上氣。

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也是最不幸的人。

幸福是因為有個即便被拋棄也視我如命的爹,不幸是因為有個為了回城拋夫棄女的狠毒娘。

之後的十年,我活成了陳東升的“影子”。

我不讀書,因為他說“女子無才便是德,讀多了心就像你娘一樣野了”。

我很早就開始在生產隊掙工分,肩膀被扁擔磨出血泡,結成厚厚的繭。

賺的每一分錢,我都交給陳東升。

因為他是這十裏八鄉有名的“大善人”。

誰家修房頂,他拖著那條瘸腿去幫忙。

誰家沒米下鍋,他把家裏的糧借出去,回頭自己喝野菜湯。

村裏人都誇他。

“老陳啊,仁義!蘇晴那個女人瞎了眼!”

每次聽到這話,陳東升就憨厚地笑,然後轉頭看著我,眼神裏有一種黏糊糊的慈愛。

“我受點苦沒啥,隻要念念不嫌棄我這個瘸子爹就行。”

我也這麼以為。

直到我二十歲這年。

村裏來了個支教的陸老師。

他是京市來的,帶著眼鏡,說話溫溫柔柔。

他看我蹲在地上用樹枝畫畫,說我有天賦,偷偷塞給我幾本素描書,還說現在政策好了,我也能考美院。

那是我生命裏照進來的第一束光。

我突然有了考大學,走出大山,去質問當前拋下我和老爹的母親的想法。

我沒敢告訴陳東升。

每天夜裏,等他那震天響的呼嚕聲傳出來,我就縮在被窩裏,借著月光看書。

我甚至天真地想,等我出息了,就能接爹去城裏享福,讓他不再被人背後指指點點叫“瘸子”。

可是,就在考試的前一天,我的準考證不見了。

我瘋了一樣翻遍了家裏的每一個角落,櫃子、米缸、老鼠洞,什麼都沒有。

我急得渾身發抖,衝到田埂上去找陳東升。

深秋的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
還沒走近,我就聽見高高的穀草堆後麵,傳來熟悉的說話聲。

“叔,那陸老師說明天就要帶陳念去縣裏考試了,車都聯係好了。這要是考上了,陳念可就飛了,您以後指望誰去?”

是村霸王二狗的聲音。

接著,是那個我聽了二十年,憨厚老實的聲音。

“飛?她娘當初那雙腿是我敲折的才老實了八年。她陳念是我一口唾沫一口飯喂大的,骨頭早就軟了。準考證我昨晚就灶膛裏燒了,明天給陸知青隨便安個流氓罪,這事兒就算平了。”

“叔,您真高!那我的事兒......”

“放心,隻要你不嫌棄念念那手是幹粗活的,這彩禮,叔給你打個折。”

我僵在原地,全身的血在一瞬間涼透了。

風還在吹,吹得我不停地打哆嗦。

那個在深夜裏給我蓋被子、自己喝野菜湯也要給我吃雞蛋的“好爹”,此刻正蹲在田埂上,一邊抽著旱煙,一邊像談論一頭牲口一樣,商量著怎麼把他的親生女兒賣個好價錢。

而且。

媽媽的腿......不是摔斷的?

我死死捂住嘴,眼淚瘋狂地往下掉,卻不敢發出一點聲音。

腳下有一根枯枝。

“哢嚓”一聲脆響。

草堆那邊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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