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身為團長每個月領12塊,可到我手裏卻隻有兩塊。”
“所有人都從地窩子搬進土坯房了,我們還住在漏雨的窩棚。”
“小安十次發燒,次次都沒有床位,我求你哪怕以探親假的名義帶她回去看看病,你也怕影響不好。”
......
越說我越覺得可悲。
“你為了避嫌,刻意把我派到最艱苦的地方。支邊十年,鹽堿地我刨過,沙暴我經曆過,凍傷、中暑、累到暈倒......我從來沒抱怨過一句。因為我知道我是你的丈夫,我應該和你一起做好表率。”
“但我不能看著我女兒死!”
“她才十歲!她的人生還沒開始!就因為他是你蔣明春的女兒,所以她連生病吃藥的資格都要往後排?就因為她媽媽要避嫌,要大公無私,所以她就活該被犧牲掉嗎?”
“我已經不求你能幫襯我們什麼了,隻求你別害我們就好!”
懷裏的孩子似乎被我們的爭吵驚擾,劇烈顫抖。
蔣明春看到小安燒得通紅的小臉,又瞥見我身上打著補丁的舊棉襖。
她的眼神輕顫,方才還筆直的手臂,頹然垂下。
我幾乎是撞開她,衝進了急診室。
醫生護士迅速圍了上來。
檢查,聽診,測體溫......
一番忙亂後,醫生嚴肅道:
“我們已經盡力了。這孩子有基礎病,之前的治療根本就不係統,完全是在拖!現在情況很危險,能不能扛過去,就看今晚了!”
我渾身卸力,差點跪倒在地。
我條件反射地抱著小安到走廊裏等,因為我知道這裏是縣醫院,怎麼會有多餘的床位呢。
可這時,醫生叫住我:“蔣團長交代了,給你們安排了一個單間病床,跟我來。”
單間?她安排的?
早已冷掉的心突然跳動了一下。
她終於肯為我們破例一次了嗎?
我跟著護士來到207病房,推開門,眼前的畫麵卻格外刺眼。
蔣明春半靠在病床上,哄著別人的孩子熟睡,而許衛國在一旁貼心地切水果。
聽到動靜,二人同時抬頭。
蔣明春看到我,臉上瞬間閃過驚愕:“你怎麼在這兒?”
帶路的護士也懵了,緊張地解釋:“蔣團長,您剛才要了個單間,我以為是給您孩子的......”
她的臉色極其難看,隨後來到我麵前,愧疚地解釋道:
“醫院隻剩這間單間了。小安隻是普通發燒,可衛國的孩子是急性哮喘,需要安靜的環境。你是軍屬,一定會理解我吧?”
心裏剛燃起的火苗瞬間熄了。
我點了點頭,不做爭辯,轉身離開。
沒走幾步,又聽到身後她的聲音:
“衛國,你好好休息,別多想。明天一早我們就回城,城裏我都打過招呼了,回去好好給孩子治病。”
我麵無表情,顛了顛懷裏燙的要命的女兒,倔強地走向嘈雜的走廊。
......
第二天,團部門前的空地上熱鬧非凡。
即將返城的知青和部分軍屬排著隊,胸前戴著大紅花,臉上洋溢著終於能回家的喜悅和激動。
蔣明春作為領隊,站在最前方,在人群中看了半天也沒見到我。
她心裏莫名有些空落。
她叫住村支書,並遞給他一遝錢。
“這個您幫我交給周揚,給孩子買點營養品,該看病看病。”
“告訴他,下次我一定會來接他們回去。”
說完,眼神異常堅定,轉身就上了車。
路上,大家興奮地唱起紅歌,蔣明春也深受感染,跟著哼唱。
就在這時,對麵一輛嶄新的軍車駛來,與她擦肩而過。
她並未在意,繼續跟大家有說有笑。
卻不知道此刻,我已經踏上了那輛軍車,駛向大西北,再也沒能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