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剛才還鬧哄哄的親戚們此刻都噤了聲。
幾分鐘後,臥室門開了。
我媽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封麵筆記本走了出來。
那是我們家的“公平賬本”。
自從我十五歲那年查出所謂的罕見基因病,我媽就拿出了這個本子。
美其名曰,家裏開支要透明。
要讓所有人都看見,他們沒有偏袒任何一方。
她走到茶幾前,將賬本拍在桌上。
“好!陸澤,既然你覺得我們算計你,覺得我們偏心你妹妹!”
“那今天,就讓各位親戚都來評評理!”
她帶著哭腔,顫抖著手翻開了賬本。
那上麵,用黑色水筆清清楚楚地寫著日期、事項和金額。
“這是今年的賬目。”
“三月,陸澤基因檢測複查,一萬二。”
“五月,陸澤進口靶向藥,三萬。”
“八月,陸澤住院調理,五萬。”
“這一年下來,光是在你陸澤身上,就花了不下四十萬!”
他又翻了一頁,指著另一欄。
“再看看你妹妹!”
“除了學費和生活費,也就是年底這輛車的首付,十五萬。”
“加上平時的零花錢,滿打滿算也就二十萬!”
“我們給你花了四十萬,給你妹妹花了二十萬,這叫偏心?”
“這叫我們對不起你妹妹!”
......
親戚們湊過去看了一眼,紛紛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天哪,看個病要花這麼多錢?”
“這幾年下來,得有上百萬了吧?”
姑姑更是直接拉住我爸的胳膊,痛心疾首:
“大哥大嫂,真是苦了你們了!為了小澤這病,你們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啊!”
最後,我媽翻到了最後一頁。
她合上賬本,深吸一口氣。
“從十五歲到現在,整整八年!”
“陸澤的醫療相關總支出,合計一百三十七萬六千元!”
“給陸欣的各項補償,合計四十二萬三千元!”
眾人聽見這話,紛紛倒吸一口涼氣。
妹妹陸欣冷笑一聲,看著我:
“哥,現在你還覺得不公平嗎?”
“一百三十七萬,對四十二萬。”
“爸媽把錢都花在了你身上,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?”
我爸掐滅了煙頭,通紅的眼睛裏滿是疲憊和失望。
“小澤,夠了,別再鬧了。”
“爸媽做的這一切,不都是為了給你治病嗎?”
我媽也哭倒在沙發上,
“我們從沒想過放棄你,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啊!”
“我們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病,你怎麼能這麼想我們......”
“你怎麼能這麼傷我們的心啊......”
親戚們的勸說和指責也如潮水般向我湧來。
“小澤,快給你爸媽道個歉吧,你太不懂事了!”
“是啊,你爸媽為了你都愁白了頭,你怎麼還能說他們偏心呢?”
“得了這種病是你命不好,可不能怪父母啊!”
我看著那個賬本,看著上麵那一串串觸目驚心的數字。
如果是以前的我,看到這些,早就愧疚得想死了。
我會覺得自己是家裏的罪人,是吸幹父母血肉的寄生蟲。
我會哪怕自己穿爛衣服,也要省下錢來給妹妹買禮物贖罪。
但現在。
我隻覺得可笑。
我伸手拿過那個賬本,翻到了七年前的那一頁。
那是十五歲那年,我被確診的第一天。
“爸,媽。”
“你們確實記得很清楚。”
“每一筆藥費,每一筆檢查費,都精確到了小數點。”
“但是......”
我抬起頭,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最後停留在那個道貌岸然的父親臉上。
“如果我根本就沒生病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