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再睜開眼,我飄在了半空。
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,那種糾纏了我好幾年的沉重感、無力感、時時刻刻的隱痛,全都消失了。
我低頭,看見“我”還歪在輪椅上,頭耷拉著,睡得很熟的樣子。
手邊的空藥瓶掉在地毯上,沒發出什麼聲音。
床頭櫃上,白色的遺書信封很顯眼。
原來死是這樣的。
沒有痛苦,沒有掙紮,甚至有點安詳,跟我無數次偷偷想象的一樣。
我飄出房間。
天剛蒙蒙亮,媽媽已經起來了。
她眼底一片青黑,正一邊用手機飛快地打字回複客戶的谘詢,一邊從冰箱裏拿出食材。
鍋上小火燉著給我補血的紅棗桂圓湯,另一個灶眼煮著妹妹愛吃的溏心蛋。
她的動作麻利卻透著一種深深的疲憊,像一台上了發條卻瀕臨散架的機器。
“雨浩,柔柔,吃飯了!”
她朝著我和妹妹房間的方向喊了一聲,聲音有些沙啞。
等了一會兒,沒人應。
她匆匆把我的那份早餐放在我房門口,然後拎起保溫桶,裏麵裝著給妹妹的早餐和午餐,抓起鑰匙就出了門。
我下意識地跟了上去。
妹妹住的是三人間,她靠窗,臉色還是不好,嘴唇沒什麼血色,正低頭看著一本物理競賽書。
看到媽媽進來,她立刻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媽,你來了,我哥他怎麼樣?還好嗎?”
媽媽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,動作有點重。
“能怎麼樣?老樣子唄,躺在床上。”
她擰開保溫桶,把粥倒出來,語氣裏的不耐煩掩飾不住,
“你趕緊吃,吃完好好休息,醫生說了,這次抽血量大,你得好一陣子才能緩過來。”
妹妹接過碗,卻沒動勺子,她看著媽媽:
“媽,下周是不是又該給哥輸血了?我的體檢報告......”
“輸什麼血!”
媽媽猛地打斷她,聲音怒氣衝衝道:
“秦雨柔,你看看你自己現在什麼樣子,風一吹就倒。”
“你還想著給你哥輸血?他就是無底洞你難道不知道嗎?根本就填不滿的!”
妹妹的臉色更白了,她攥緊了手裏的書頁:
“可他是我哥啊。”
媽媽的眼圈紅了,“是,他是你哥,可你呢?”
“你才多大,你的身體就不要了?你的前途就不要了?你哥那病......那病......”
她哽咽著,說不下去,狠狠抹了把眼睛。
“反正,以後不準再提獻血的事,你給我好好養著,好好讀書!聽見沒有!”
“媽,你不能這樣!”
妹妹也激動起來,書掉在了地上,“那是我哥,難道看著他不管嗎?”
“管,怎麼管?拿你的命去管嗎?!”
媽媽的情緒徹底崩潰,指著妹妹,“這個家已經被拖垮了!”
“你爸幾年不著家,你哥大學都沒上,我工作丟了,現在全家就指望你有點出息,你能不能懂點事!”
妹妹死死咬著嘴唇,倔強地扭過頭看著窗外,不肯再說一句話,眼淚卻大顆大顆砸在雪白的被單上。
媽媽站在原地,胸膛起伏,最終也沒再說什麼,重重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捂住臉。
我飄在他們中間,心像被鈍刀割著。
我想大聲喊:“媽,別吵了,柔柔,聽媽媽的話,別管我了!”
我想去抱抱哭泣的媽媽,也想摸摸妹妹瘦削的肩膀。
可我什麼都做不了,我的手穿過他們的身體,像穿過空氣。
我隻能眼睜睜看著,聽著。
媽媽和妹妹就這樣僵持著,直到護士來換藥,沉默才被打破。
媽媽收拾好情緒,冷著臉囑咐妹妹好好吃飯,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病房。
妹妹看著媽媽離開的背影,慢慢彎下腰,撿起那本物理書,抱在懷裏,肩膀輕輕抖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