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4 章

高考結束的那天，天氣悶熱。

父母在考場外等我，臉上帶著期待的笑容。

“考得怎麼樣？”

“還行。”我答。

“行就行。”我爸拍了拍我的肩，“接下倆就是填誌願了。”

回到家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。

飯間，話題自然轉向了未來。

“軍校。”我爸放下筷子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
“我和你媽商量好了，你就報本省那所陸軍學院。”

“畢業出來，就是軍官。男人，就該走這條路。”

媽媽加了塊肉到我碗裏，語氣溫和：

“小鎧，聽你爸的。那裏紀律嚴，最能鍛煉人。”

“把你那些......不好的習慣，徹底改掉。出來就是堂堂正正的男子漢。”

我盯著碗裏的肉，沒動筷。

我知道，軍校，封閉，嚴格，離家近，符合他們所有的想象。

“好。”我的聲音平穩。

他們滿意地交換了眼神。

填報誌願那幾天，我把自己關在房裏，對著電腦屏幕。

父母時不時進來“關心”進度，我屏幕上永遠顯示著那所陸軍學院的招生頁麵。

他們放心了。

隻有在深夜，我才會點開生日前堂姐給我發的消息。

“小鎧，堅持住，考上大學。到大城市去，那裏沒人會笑話你。”

我盯著那句話，看了很久，我的心裏又泛起漣漪。

鼠標輕輕點擊，我刪除了提前填好的陸軍學院代碼。

輸入了鄰省一所師範院校的代碼，那裏離家有八百公裏。

鼠標懸在“確認提交”上，心臟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。

但心裏殘存的最後一絲對未來的希冀讓我按下了確認鍵。

我在賭，賭爸媽不會發現，賭他們會接受這個選擇。

接下來的日子在煎熬的平靜中度過。

父母對我態度緩和不少，甚至偶爾會提起“去了軍校要聽話”“給家裏爭氣”。

我應著，扮演著順從。

錄取通知查詢那天，父母特意都請了假在家。

“時間到了吧？快查查。”

我媽搓著手，有些緊張。

我爸坐在我旁邊，盯著電腦屏幕：

“肯定沒問題，我算過分了。”

我輸入準考證號，手指冰涼。心裏懷揣著被爸媽發現的緊張。

頁麵緩衝，轉圈。

然後，彈出一行字。

錄取院校：海市陸軍指揮學院。

專業：步兵指揮。

我愣住了，血液仿佛瞬間倒流。

耳邊爆發出父母開懷的笑聲。

“哈哈！好！好！我就說沒問題！”

我爸用力拍著我的後背，笑聲洪亮。

我媽也笑得眼睛眯起來：

“這下好了，穩了！咱們家也要出個軍官了！”

我盯著屏幕，那幾個字像燒紅的烙鐵，燙進眼睛裏。

不對，這不對......我明明......

“怎麼？高興傻了？”

我爸湊過來，看著屏幕，又看看我僵住的臉。

他的笑容漸漸變得冰冷和得意。

“還以為你那些小動作，能瞞過你老子？”

我的呼吸停了。

“你以為改了誌願，我們就不知道？”

我媽也不再笑了，嘴角噙著一絲譏誚，

“我們在最後幾分鐘，又給你改回來了。你以為你能飛出去？”

我爸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眼神充滿蔑視。

“鄭鎧，我告訴你，從你生下來，你就是我兒子。到死，你都是我兒子。”

“你那點心思，我摸得一清二楚。想跑？想脫離我們？”

他俯身，一字一句，砸在我臉上：

“這輩子，你都別想。”

世界在眼前碎裂、旋轉、坍縮成一片絕望的黑暗。

所有的忍耐和希冀，在他們得意而冰冷的目光裏，被徹底碾滅。

他們看著我瞬間慘白的臉和死寂的眼神，心滿意足。

我爸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歌，去廚房倒水。

我媽開始打電話，聲音歡快地通知親戚：

“錄取了！陸軍學院！對對，總算爭氣了一回......”

他們的聲音，慶祝的聲音，像潮水一樣從四麵八方湧來，淹沒我，窒息我。

我走向陽台。

夏天傍晚的風吹進來，帶著燥熱。

樓下是小區花園，幾個孩子在追逐玩耍，遠處是城市的燈火，一點點亮起來。

那麼熱鬧的世界，沒有我的位置。

堂姐的聲音在腦海裏輕輕響起，又輕輕消散。

對不起，堂姐。

我走不出去了。

風聲在耳邊驟然變大，灌滿了我的耳朵。

蓋過了身後傳來的我媽驚駭到變調的尖叫——

“鄭鎧！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