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黑暗。
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,像溺水的深淵,包裹著封翊君不斷下沉。
他在黑暗中看見光——零碎的、破碎的光。月下姐姐溫柔的笑臉,山洞裏她擋在身前的背影,最後是那雙金色的、冰冷的、屬於上古妖皇的眼睛。
“姐......”
他伸手想抓住什麼,指尖隻有虛無。
“她不是你姐了!”
林清雪的聲音在耳邊炸開,像一把冰錐刺穿夢境。
封翊君猛地睜開眼。
劇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,每一寸骨頭都在尖叫,每一根經脈都在抽搐。文宮在識海中劇烈震動,那道金色的“文心鎖”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,暗淡得仿佛隨時會熄滅。
“呃......”他悶哼一聲,試圖撐起身體,卻發現自己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。
“別動。”林清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,很虛弱,但冷靜。
封翊君艱難地轉動眼珠。這是個狹窄的山洞,洞口被藤蔓遮掩,漏進幾縷慘白的日光。林清雪靠在對麵石壁上,道袍破碎,後背血肉模糊——那是硬抗九尾天狐一擊的代價。她臉色蒼白如紙,額頭滲出細密冷汗,正用顫抖的手往傷口上撒藥粉。
“我......還活著?”封翊君聲音嘶啞得可怕。
“暫時。”林清雪扯了扯嘴角,笑容苦澀,“你燃燒文心施展禁術,文宮沒崩碎已經是奇跡。我捏碎了師尊給的‘小挪移符’,勉強逃出百裏,但傷及本源,修為跌落到築基初期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封翊君:“你呢?還能感應到文心鎖嗎?”
封翊君內視識海。那道金色鎖鏈依舊懸浮在文宮上方,但裂痕密布,光芒微弱。每一次呼吸,鎖鏈都會輕微震顫,發出細微的“哢嚓”聲,仿佛隨時會斷裂。
“還在,但......快碎了。”他如實說道。
“碎了,你就真的入魔了。”林清雪盯著他,眼神複雜,“血元丹的反噬,文心鎖隻能壓製,不能根除。一旦鎖碎,妖力失控,你會變成隻知殺戮的怪物——就像那些被你吞噬的妖族一樣。”
封翊君沉默。
變成怪物嗎......那又如何?姐姐已經不在了,被另一個“存在”占據了身體。功名被奪,家破人亡,舉世皆敵。他還有什麼可失去的?
“想死?”林清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冷冷道,“那就現在自裁,省得禍害人間。不想死,就閉嘴調息,恢複一絲力氣。追兵隨時會到。”
追兵。
這兩個字讓封翊君眼神一凜。是了,九尾天狐不會放過他們。玄天宗死了三位長老,也絕不會善罷甘休。還有白骨妖王,丟了姐姐這“完美容器”,定會瘋狂報複。
三方追殺,絕境中的絕境。
他閉上眼,強迫自己運轉那殘破的功法——那是血元丹帶來的本能,沒有章法,隻是粗暴地吞噬天地間遊離的微弱靈氣,修補身體。
一炷香後,他勉強能坐起來。
林清雪的傷口也止了血,但氣息依舊微弱。她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,倒出兩枚丹藥,一枚自己服下,一枚遞給封翊君。
“固元丹,能穩定傷勢,恢複少許真元。”她頓了頓,“這是最後一枚。”
封翊君接過丹藥。丹藥呈淡青色,表麵有雲紋,散發著清冽的藥香。他嗅了嗅,便吞了下去。
丹藥入腹,化作溫潤的暖流,緩緩滋養著千瘡百孔的身體。文宮震動稍緩,文心鎖的裂痕也停止了蔓延。
“為什麼救我?”封翊君忽然問道,“你們玄天宗,不是要抓我回去煉藥嗎?”
林清雪沉默片刻,望向洞外那縷慘白的天光。
“因為你是文心鎖的宿主。”她聲音很輕,“師尊說,文心鎖是儒家至高心境的外顯,非大毅力、大慈悲者不可成。你身懷血元丹,卻能凝聚文心鎖,說明你本性不惡,隻是被邪力侵蝕。”
她轉頭看向他,眼神認真:“玄天宗要的,是活著的你,不是一具被煉成藥渣的屍體。師尊派我來,表麵是擒你,實則是保護——至少在確定你是否可救之前,你不能死。”
聞言,封翊君愣住了。
保護?那個下令擒拿他的長老,那個視他為“藥引”的玄天宗,會保護他?
“不信?”林清雪苦笑,“我也不信。但師尊確實說過,若你真能凝聚文心鎖,或許......是解決血元丹之禍的契機。”
“契機?”
“三百年前,儒聖孟先聖入蠻荒,創‘儒妖道’,試圖融合人妖之力,對抗‘天外邪魔’。”林清雪緩緩道,“但此道被視為異端,孟先聖被修仙界與妖族共誅,傳承斷絕。師尊推測,血元丹很可能與‘天外邪魔’有關,而文心鎖,是唯一能克製邪魔侵蝕的手段。”
封翊君想起最近的種種經曆。
一切線索,似乎都指向某個巨大的陰謀。
“所以,你們救我,是為了讓我對抗那個‘邪魔’?”他問道。
“不。”林清雪搖頭,“是救你,也是救我們自己。師尊說,若血元丹之禍蔓延,整個人間都將淪為煉獄。到時候,無人能幸免。”
她站起身,踉蹌了一下,扶住石壁:“休息夠了就起來。這裏不安全,我們必須盡快離開。”
“去哪?”封翊君問道。
“蠻荒。”林清雪看向東方,“隻有蠻荒有‘定魂草’,能暫時壓製你姐姐體內的妖魂。也隻有蠻荒,可能有孟先聖的傳承——那是你救你姐姐,也是救你自己的唯一希望。”
封翊君沉默片刻,也站起來。身體依舊疼痛,但已能行走。
兩人掀開藤蔓,走出山洞。
外麵是片陌生的山林,樹木稀疏,怪石嶙峋。遠處地平線上,隱約可見連綿的黑色山脈,像匍匐的巨獸。
“這裏已經是蠻荒邊境。”林清雪辨認方向,“再往東三百裏,就是‘血煞荒原’,真正的蠻荒地界。那裏......很危險。”
“還有更危險的嗎?”封翊君扯了扯嘴角。
林清雪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,隻是取出一張粗糙的獸皮地圖,展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