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出院回家那天，天色陰沉。

沈念用鑰匙打開門，她走進去，看見江若冰正坐在沙發上，削著蘋果，而那個導致她流產的男生江煦，則大喇喇地靠著沙發打遊戲，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滑動。

聽到開門聲，兩人都看了過來。江若冰立刻放下蘋果和刀，站起身，臉上堆起小心翼翼的笑：“沈老師，您出院了？感覺好點了嗎？”江煦隻是瞥了她一眼，沒什麼表情，又低頭繼續玩遊戲。

沈念渾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，周敘白從書房走出來，接過她的東西。“若冰和阿煦過來住幾天。我是這麼想的，念念。”

他轉向沈念，語氣誠懇，“我是幫扶組長，阿煦出了這麼大事，要是我不聞不問，把他往外一推，別人會怎麼說？讓他住到家裏來，一是讓他親眼看看他造成了多嚴重的後果，二是......”

他頓了頓，看著沈念，眼神裏甚至帶著一絲期待，“你不是老師嗎？最會教孩子了。這段時間，你就親自管教他，督促他學習，看著他，讓他真正認識到錯誤，改過自新。這樣，也算是一種彌補，對吧？”

沈念難以置信地看著他，“不可能。”她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，“周敘白，你瘋了？讓他們立刻出去。”

周敘白的眉頭蹙了起來，“念念，你怎麼這麼狹隘？教育不正是你的職責嗎？他現在需要引導，需要有人拉他一把！我們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走歪路？你失去孩子痛苦，我理解，但正因為痛苦，才更要讓錯誤轉化成有意義的事，讓他改好，不也是為我們沒出世的孩子積福？”

“積福？”沈念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江煦，“他用桌子撞向我的時候，想過積福嗎？我的孩子沒了！你讓我每天對著害死我孩子的人，還教他？周敘白，你到底有沒有心？你的幫扶工作比我們的家，我們的孩子還要重要嗎？”

“沈念！”周敘白的聲音嚴厲起來，“你不要總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！事情已經發生了，我們要麵對，要解決！你不教是吧？好，你不教，我教！”

他說完，不再看沈念慘白的臉，轉身對江煦招招手，語氣緩和下來：“阿煦，別玩了，過來，帶上你的課本，去書房。我給你看看上次說的那個難點。”他又對一旁手足無措眼圈泛紅的江若冰溫和地說：“若冰，你也來，幫忙倒點水。”

江若冰連忙點頭，輕聲對沈念說了句“沈老師您別生氣，休息一下”，便跟著周敘白和江煦，三人一起走進了書房，關上了門。

沈念一個人被留在客廳裏。他們三個，在那個屬於她和周敘白的書房裏，倒像是一家人。

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，直到雙腿發麻。

她機械地走回臥室，想找個地方靜一靜，卻發現她備課用的筆記本、U盤、還有幾本常用的教學參考書，都不見了。

她猛地轉身，衝到書房門口，一把推開門。

“誰讓你動我東西的？”沈念衝進去。

周敘白被打斷，有些不悅：“我看看你的教案，找點適合阿煦的內容。你這筆記整理得不錯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拿我的東西去教他！”沈念情緒徹底失控，她看著懷裏厚厚的筆記本，又看看眼前這荒謬絕倫的三人，一股毀滅一切的衝動湧了上來。她猛地將筆記本撕開！

“你幹什麼？”周敘白站了起來。

沈念不管不顧，用力撕扯著，她將撕碎的紙片狠狠扔在地上，紅著眼睛瞪著周敘白：“我的東西，我就是燒了，撕了，也不會給你拿去用在他身上。周敘白，你聽清楚，這個家，有我沒他們，有他們沒我！你讓他們滾！現在！立刻！”

周敘白看著滿地紙屑，又看著沈念歇斯底裏的樣子，臉色鐵青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像是在極力忍耐。“沈念，你太不可理喻了！這是我們的家，我想讓誰來住，讓誰走，不是你能決定的！更何況，他們現在是需要幫助的人！”

“需要幫助？”沈念慘笑，“所以我的家就要變成收容所？周敘白，你看看這個家，還住得下這麼多人嗎？”

周敘白似乎被問住了，他環顧了一下，然後，像是想到了什麼，“怎麼住不下？不是還有間空房嗎？”

沈念愣了一下，隨即意識到了他說的是哪間房。

她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下，連指尖都凍得發顫。

“你說什麼？”

“嬰兒房啊。”周敘白說道，“當初我們不是收拾出來了嗎？現在孩子沒了，房間空著也是空著，剛好給若冰和阿煦住。若冰睡裏麵，阿煦在客廳打個地鋪或者睡沙發也行。總歸是暫時落腳。”

那間小小的房間，是她得知懷孕後，拉著周敘白一點一點親手布置的。

他們一起挑選了淡藍色的牆漆，印著雲朵和星星的壁紙，小心翼翼組裝好嬰兒床，擺上柔軟的玩偶。

現在，周敘白竟然輕描淡寫地，要讓害死那個孩子的凶手和他的姐姐，住進去？

沈念隻覺得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擰絞，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
她為那個未曾謀麵的孩子感到無邊的悲哀和不值，也為自己這三年全心付出的婚姻感到絕望。

她轉身，踉蹌著走回臥室，掏出律師送來的離婚協議。

她拿著協議，重新走到客廳，將協議書遞到他麵前，“周敘白，我們......”

“離婚”兩個字還沒來得及說出口。

“砰！”書房門被猛地拉開，江煦徑直打斷沈念的話，衝著周敘白嚷嚷：“我餓了。”

周敘白被打斷，他嗬斥了江煦一句，從沈念手中抽走了那份文件，看也沒看具體內容，“又是什麼單子？快點。”

簽完，他把文件和筆往沈念手裏一塞，“行了，弄好了。你就別跟著添亂了，好好回屋休息去，臉色那麼差。”

沈念低頭，緩緩地將協議折好，緊緊貼在心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