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
弟弟病危時，我替家裏貸款了八十萬手術費。

爸爸媽媽誇我是好孩子，還說會承擔這筆債務，讓我別擔心。

可每到還款日，兩人不是忘了就是手頭緊。

直到催債人上門要把我抓去肉身抵債，我嚇得回家求助時。

他們卻翻著婚宴菜單，頭也沒抬。

「你弟弟結婚才是天大的事，你那些債算個屁？」

「當初要不是你非拖著你弟去手術，他早康複了！八十萬？是你自己非要逞強，又沒人逼你！」

為了讓弟弟婚宴有麵子，兩人在五位數的菜品後全部打上勾。

每一筆都是我三個月的還款額。

「你弟這輩子就結一次婚，排場小了街坊鄰裏怎麼看我倆？你要是還有點良心，現在就滾遠點，別在這兒觸黴頭。」

我看著那張夠買我命的菜單，點了點頭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那這八十萬就當買斷我們的血緣親情了。」

1

話音落下，媽媽像聽到什麼大逆不道的話，將菜單扇在我臉上。

「陳安，你個白眼狼！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，現在為了這麼點錢你就要斷絕關係！你良心被狗吃了嗎？」

媽媽嘴裏輕飄飄的一點錢，不是八百，也不是八千，而是整整八十萬。

半年前，弟弟躺在icu裏，醫生一次次下病危通知。

他們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，挨家挨戶下跪借錢。

甚至準備好了兩根粗麻繩，害怕弟弟一個人在地下孤單，說要上吊去陪他。

那時，我怕極了。

我怕失去弟弟，更怕這個家支離破碎。

於是輾轉在各個貸款平台，才湊齊手術費。

隻是沒想到，我拚盡全力挽救的家庭，如此可笑。

爸爸這時當起了和事佬。

「好了好了，都少說兩句，安安，剛你媽媽也是氣昏頭了才打的你，別那麼小心眼。」

「你弟弟要準備結婚，這關乎他一輩子的幸福，貸款的事等過陣子咱們再商量行吧。」

又是過陣子。

在他們眼裏，弟弟永遠排第一位。

我抬手抹了把眼淚，問出藏了二十多年的問題。

「你們眼裏隻有弟弟，那我呢？」

兩人張著嘴，說不出一句話。

唯獨一直躺沙發上刷視頻的弟弟聽我提到他，突然來了脾氣，將手機砰的一下砸地板上。

「你在這裏道德綁架誰呢！當時我隻是想睡覺才一直沒醒過來，實際上什麼事都沒有，誰讓你裝聖母的？」

我本想懟回去。

可他起身時，露出了衣服口袋裏，半截香奈兒項鏈。

正好是半年前我在專櫃看了好幾次的那款。

不僅如此，我又發現餐桌上擺滿了海鮮和各種零食水果，全是我平日喜歡卻舍不得買的。

心裏那根屬於親情的弦微微顫動，難道這是他們給我買的？

可是下一秒，弟弟衝到我麵前，揪著我頭發往門外拖。

「你還傻站著幹嘛！快滾啊！筱筱馬上就來了，讓她看到你肯定會生氣的！」

筱筱是弟弟的女朋友。

爸爸媽媽聽此也反應過來，如臨大敵般將我踹下樓。

「對！你快走！千萬別被筱筱看見，她一直以為你弟是獨生子，根本不知道還有個欠了幾十萬債的姐姐。」

「你弟好不容易結婚，你行行好別搗亂！」

原來，那些東西都不是為我準備的。

虧我還傻傻的以為自己也被愛著。

幾人合力將我趕走，他們怕露餡，甚至將家裏屬於我的東西全部扔了。

看著垃圾桶越堆越高，心臟像被揪住般一抽一抽的疼。

我真的沒家了。

其實我早該明白的。

這八十萬不過是撕碎了最後一塊遮羞布而已。

我將三人全部拉黑，打算永不聯係。

可命運就愛開玩笑，半月後，幾人好巧不巧來我上班的餐飲店商量結婚的事。

2

我上菜時，媽媽看到我的第一眼，裏麵有震驚也有不解。

她不知道自己碩士畢業，前途光明的女兒為什麼會淪落到當服務員。

最終隻想到一個理由。

「陳安！你故意的是不是！就是想在筱筱麵前晃，存心要毀了你弟弟！」

趁我擺盤的瞬間，她以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。

「我告訴你，我不會讓你如願的！」

怕我背地裏搞小動作，媽媽特地要求我服務他們那桌。

甚至為了懲罰我不懂事，以各種理由挑剔。

光是茶水，我就跑上跑下替她換了二十次。

最後好不容易滿意了，她又將滾燙的水打翻在我身上。

皮膚瞬間紅了一片，火辣辣疼起來。

我忽然想起，從前隻要惹弟弟不開心了，她也是這樣打罵我的。

媽媽沒有絲毫歉意，反而抬高聲音。

「毛手毛腳的！連個湯都端不穩！你們經理呢我要投訴！」

聽到投訴兩個字，我心揪了起來。

媽媽的刁難無所謂，我要已經習慣了，但我不能被投訴。

這份工作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，如果出了問題就沒錢還下一期的貸款。

那些被逼債的回憶在腦海中湧現，情急之中我九十度鞠躬給媽媽道歉。

媽媽愣住了。

在她眼裏我一向驕傲，從不會作賤自己。

爸爸和弟弟坐旁邊看著，但終究什麼都沒說。

他們認定我是在裝可憐，才會這麼做。

唯獨那個叫筱筱的女孩，輕輕按住媽媽肩膀。

「阿姨算了，她也不容易，就別把事情鬧大了。」

她看向我，聲音裏帶著真誠的歉意。

「不好意思，麻煩你了，你燙傷挺嚴重的，要不去處理一下？」

沒想到，最後可憐我的竟是個陌生人。

我避開她目光，匆匆離開。

最後趁她上廁所時，將弟弟的哄騙，以及爸媽要求新媳婦三年抱倆的家規偷偷塞進她包裏。

這個吃人的家。

毀掉我一個人就夠了。

經理見我受傷，給我放了半天假。

可等我回到廉租房，才發現催債公司的人正等著我，五六個壯漢進來又打又砸，最後將我逼在角落，威脅再不還錢就把我拖到按摩店去。

反正一次八百，一千次就能還清。

我嚇得渾身發抖，將頭埋在膝蓋裏咬住嘴唇不敢哭出聲。

我想。

之前的那壺開水為什麼沒燙死我。

也總好過我現在苟延殘喘的活著。

等那群人打累了，離開了，我撿起地上被他們踩爛了的手機。

還好隻是屏碎了。

但剛開機，就看到微信群裏冒出幾十條消息。

【陳安你個畜生！筱筱是怎麼知道我們家情況的？她上了個廁所出來就吵著要和你弟弟分手！是不是你搞得鬼！是不是！是不是！】

3

爸爸的話一句接這一句。

【現在婚事黃了，你媽從回來就蒙在被子裏哭，你弟弟也氣得要去跳樓，現在搞成這樣你滿意了？】

【自己過的不如意就要把全家拖下水！大家評評理！我造了什麼孽生出這種不孝女！】

或許是身體上的疼掩蓋住了心裏的疼。

看著這些話，我心中隻是慶幸我的紙條很有用。

那個女孩終於看清了這家人嘴臉。

群聊裏，其餘親戚們指責一條接一條彈出來。

【二十多歲的人了一點事都不懂，非要把生你養你的人逼死才算完？！】

【養條狗還知道搖尾巴，養你倒養成仇了！他們容易嗎？掙那點錢喂出你個白眼狼！】

【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，非要把家醜揚得全世界都知道？你讓他們老臉往哪兒擱！】

他們不容易？

我隻覺得諷刺。

也好。

是時候撕開他們虛偽的臉了。

我把這些年轉賬記錄，按照時間順序一張張發到群裏。

最初賬單上金額比較小，大家還在念叨回饋父母是應該的。

可隨著金額越來越大，每發一張，群裏就安靜一分。

直到看到八十萬貸款，整個群沒有一個人再說話。

最後我將爸爸媽媽將弟弟塑造成獨生子騙婚的事捅出去，艾特群裏有女兒的各位叔嬸。

【你們剛剛說的那麼正義，那祝你們女兒也嫁去這種家庭。】

當然沒人回我。

隻剩下爸爸用小號私聊。

【陳安！你滿意了吧！你把這些事抖出去，現在所有人都在看我們老陳家的笑話！】

【確實，家裏有時候忽略了你，但你非要用這麼極端的方式嗎？】

【你現在立刻去群裏道歉，說這些是你偽造的，不然我就沒你這個女兒！】

爸爸一向注重麵子，是大家口中的老實人。

我能想象他此刻氣急敗壞的樣子。

放以前，我肯定會愧疚難當。

覺得自己惹爸爸生氣，不是合格的女兒。

可如今，我心裏一片平靜，甚至回了一句：

【我早就跟你們沒關係了，你忘了嗎？】

4

家族群那件事後，爸爸媽媽沒有再聯係我。

我沒有半分傷懷，反而覺得鬆了口氣。

現在，我唯一要麵對的就是巨額債務。

好消息是。

最近同專業師姐在知道我境遇後，邀請我加入她的公司。

隻要談成幾單合作，獎金和提成足夠解決那筆貸款。

因此我拚了命的幹。

每天為了討好客戶，在酒桌上灌下一杯又一杯高濃度白酒。

直到那天剛陪完客戶，爸爸不知道從哪裏打聽到我的地址，直接找了過來。

“走，跟我回家！不然我就在這裏鬧，我看事情鬧大了，你公司還會不會要你！”

八十萬的貸款橫在我麵前，這份工作是我唯一的翻盤機會，我不能失去它。

沒辦法，我隻能跟著爸爸回家。

可等我趕到家時，沙發上正坐著鄰居張姨和她腦癱兒子。

一股不祥的預感在心底升起，我轉身想離開，爸爸卻死死擋在門前。

媽媽掐住我胳膊。

「安安，媽媽就是心疼你一個人在外麵吃苦受罪，張姨兒子雖然有點小毛病，但為人老實家裏條件也不錯，嫁給他你會輕鬆很多。」

「你們費盡心思把我抓回來，就是為了讓我嫁給這個連生活無法自理傻子？」

媽媽心虛不敢看我的眼睛。

而張姨聽到我罵她兒子，一下就炸了。

「陳家兩口子，當初你們口口聲聲保證這門親事能成，我彩禮都準備好了，現在說不願意是在耍我呢？」

我一下子明白了。

原來是拿我換彩禮，想榨幹我最後一絲價值。

媽媽怕張姨反悔，聲音在慌張下大了幾分。

「陳安，我知道這對你有些不公平，但你前段時間把弟弟婚事攪黃了，現在他心情不好想換輛新車，你就當是賠罪了，你乖乖聽話，以後我們還是一家人！」

「況且我們也是為了你好，女孩子就應該早就成家，這樣我們也能安心。」

我冷冷看著她。

原以為十月懷胎，她對我再怎麼也會有一絲感情。

可終究是我想多了。

但在弟弟麵前，我甚至沒有他的一輛車重要。

爸爸不慣著我，直接一巴掌將我掀翻在地。

「你是我的女兒！你的命都是我的！我讓你嫁你就必須得嫁！」

他臉色鐵青，將我拖到臥室，用繩子綁在床頭。

張姨見此眉頭一下舒展開了，連忙將兒子推進來。

「兒子，快上啊！生米煮成熟飯就好了。」

她兒子傻嗬嗬撲了過來。

全家人都在一旁看著。

弟弟倚在門框上，想到自己馬上提新車了，笑得無比開懷。

「姐，你就別強了，你嫁過去又能享福，又能幫我這個親弟弟，多好啊！」

我自認沒有任何對不起他，可他眼裏沒有半分親情。

此刻我無比後悔，當初救了這樣一個白眼狼。

張姨兒子開始脫我衣服。

我拚命掙脫，摸到放褲子口袋裏的小刀。

自從上次經曆了上門討債後，我有些怕這群人再來，因此一直揣著把刀防身。

沒想到今天能派上用途。

可不等我把繩子割開。

原本還在鼓掌喝彩的弟弟，激動之下，突然翻白眼直直倒了下去。

腦袋摔在地上，發出砰的一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