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車門打開,爸爸扯著我的胳膊,把我帶下了車。
爸爸眯著眼,逮著路人就問媽媽所在學校的地址。
路人大多嫌棄地捂著鼻子避開,爸爸罵罵咧咧,一路磕磕絆絆,好不容易才摸到了學校所在的區。
可當我們站在那座氣派無比的學府門口時,天已經黑了,門也關了。
爸爸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濃痰。
“這破地方,怎麼規矩這麼多?”
保安室裏走出來一個穿著製服的人,揮手讓我們趕緊走。
爸爸賠著笑臉想湊上去遞煙,卻被對方嚴厲的眼神逼了回來。
很顯然,我們進不去。
爸爸摸了摸口袋裏那一遝零碎的鈔票,那是他賣了家裏那頭老耕牛換來的路費。
他舍不得住旅館,最後,我們在離學校不遠的一座立交橋下打了地鋪。
頭頂上,是車水馬龍的轟鳴聲。
一輛輛豪車呼嘯而過,車燈彙聚成一條流動的光河。
我縮在橋洞的角落裏,身下墊著幾張撿來的報紙。
冷風順著領口往裏灌,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不遠處,有一對父子正散步路過。
那個小男孩穿著整潔的球衣,手裏抱著一個籃球。
他騎在他爸爸的脖子上,笑得像個小太陽。
“爸爸,我要喝那個汽水!”
“好,爸爸給你買。”
“爸爸,周末還要帶我去打球哦。”
“沒問題,兒子想去哪都行。”
那個年輕的父親溫柔地扶著兒子的腿,眼神裏滿是驕傲。
我呆呆地看著這一幕。
原來,這就是大山外麵的父子。
原來,男孩子是可以不用被當成牲口養,不用幹活,還能騎在爸爸脖子上撒嬌的。
我的媽媽,她以前也是希望我能在這種環境下長大的吧?
她是京市的大教授,她本該擁有一個溫文爾雅的丈夫,一個陽光開朗的孩子。
而不是被鎖在豬圈旁的地窖裏,被強迫生下我這個孽種。
“看什麼看!把眼珠子給我收回來!”
爸爸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。
他注意到了我眼裏的羨慕,臉上閃過一絲惱怒的神色。
他猶豫了一下,從兜裏掏出一根皺巴巴的煙。
自己點上後,把煙盒扔給我。
“抽吧,別說爹對你不好,男人就得抽這個。”
我沒動那盒煙。
很嗆,但這股煙味,讓他身上的味道更難聞了。
爸爸深吸一口劣質卷煙,煙霧繚繞中,他的臉顯得格外猙獰。
“狗剩,你記住了。”
“咱爺倆今天睡橋洞,遭這罪,都怪你那個不要臉的媽!”
“要不是她自私,跑得那麼快,咱們現在至於像叫花子一樣嗎?”
“她要是老老實實待在村裏,給我生個七八個娃,我也不會虧待她。”
“或者她要是把我也帶出來享福,咱們家現在早就發財了!”
爸爸越說越氣,仿佛所有的不幸都是媽媽造成的。
我低著頭,表麵上,我乖順地點頭,像隻聽話的狗。
“爹說得對,都怪媽。”
可心底裏,卻嗤之以鼻。
村子裏那些男人,哪個不是靠壓榨女人活著的?
張大伯家的瓦房,是賣了大女兒換的錢蓋的。
王三叔家的拖拉機,是把媳婦租給光棍賺回來的。
他們像吸血鬼一樣,吸幹了女人的血,還要踩著女人的骨頭罵她們下賤。
我媽媽是教授,本就該站在講台上閃閃發光。
絕不該是用來給爸爸這種垃圾生孩子,更不該受那非人的折磨!
就在這時,我聽到了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。
在嘈雜的車流聲中,我莫名加快了心跳。
我下意識地抬起頭。
目光穿過昏黃的路燈,落在了馬路對麵的人行道上。
雖然隔著十幾米,雖然隻是一個側臉。
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那是媽媽。
她手裏抱著幾份文件,正和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並肩走著。
路燈灑在她的臉上,那一刻,她高貴得讓我自慚形穢。
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麼。
媽媽突然停下腳步,轉過頭,朝橋洞這邊看了過來。
四目相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