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攥著診斷書在家門外站了很久,還是走了進去。
屋裏正在吃晚飯。媽媽抬眼看到我,語氣淡淡:
“我以為你多硬氣呢?不是說斷親嗎,現在怎麼知道回來了?”
我忽略她話裏的尖刺,掙紮著說出口:
“媽,能不能借我1200塊?”
媽媽愣了下,隨即嗤笑道:
“沈浩軒,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種?”
“一回來就管我要錢,還有零有整的?”
“你說說,你一個學生要這麼多錢幹什麼?”
我將手裏已經被汗打濕的診斷書掏出來:
“我暈倒被別人送醫院,好心人幫我墊付了錢,我得還他。”
沉默持續了幾秒。
沒有人接過我手中的診斷書。
林早拿起紙巾擦了擦嘴巴:
“浩軒哥,我上次看到你購物車裏的那雙球鞋,不正好是這個數嗎?”
“你管叔叔阿姨要錢直說就好,也不用詛咒自己啊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難以置信地看向林早:
“我沒有!我有診斷書作證!”
我把那張薄薄的紙往前遞了遞,爸爸隨意地掃了兩眼就放到一邊。
“行了,林早也是隨口一說。男孩子要懂得分寸,別找這種借口。”
他的話似乎認定了我是在找借口要錢買東西。
媽媽看向我,嘴角掛著一絲嘲諷的笑意:
“家裏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。你既然要斷親,就自己想辦法。”
“媽!”我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看向她,“那是救命錢!人家幫了我,我不能不還啊!”
我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,卻倔強地不讓它們掉下來。
可我忘了,在這個家裏,我的眼淚是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“救命錢?”媽媽嗤笑一聲,“你從小身體怎麼樣我最清楚。”
“你能從海上回來,又怎麼會暈倒進醫院?”
林早在一旁煽風點火:
“浩軒哥,你說實話,我們說不定還能幫你。”
“可是你這樣編瞎話,就太讓叔叔阿姨傷心了。”
我看著眼前這一家人,他們的嘴臉是那麼陌生又那麼熟悉。
我知道,在這裏,我是無論如何也借不到錢了。
我默默地收回了那張被汗水浸透的診斷書。
不再看他們的嘴臉,轉身離開了這個我曾經稱為“家”的地方。
我找了一份餐館的兼職工作,包吃。
一開始是想找全職的,時薪更高些。
但是身體變得日漸虛弱,一天中昏昏沉沉的時間越來越多。
一天四個小時,五十塊錢。
最多一個月,我就能掙夠1200,把錢還上。
已經幹了小半個月,我掉發越來越嚴重,於是我用工資買了一頂帽子。
有時做著做著,端盤子的手就會抖得厲害。
我死死咬著口腔內壁,用疼痛逼退眩暈。
有時無意中從鏡子裏看見自己,都會覺得陌生。
鏡子裏的我幹瘦蒼白,眼裏布滿紅血絲。
幸好工作要求戴著口罩,客人們看不見我的臉色。
傍晚時,我正彎腰擦拭桌子,卻抬頭看見媽媽和爸爸帶著林早往店裏走。
我趕忙往後廚走去,被他們看見少不了一番挖苦諷刺。
“沈浩軒?”
還是被看見了,我認命地轉身,拿出菜單:
“您好,請問想吃點什麼?”
媽媽的臉沉下去:“你在這裏幹什麼?你就那麼虛榮?非要那雙鞋嗎?”
我沒有回答,隻是把菜單遞過去:
“阿姨,我們店的招牌是小炒黃牛肉......”
媽媽的動作僵住:
“你叫我什麼?阿姨?沈浩軒,你不要再耍脾氣了。”
“快跟我們回去,在家裏難道我們缺你吃缺你喝嗎?”
她伸手要來拉我,被我避開。
“我要打工。”我的聲音平靜。
爸爸像是聽到了荒謬的笑話:“打工?我看你是想逼我們相信你說的那些鬼話。”
他到現在還以為診斷書是假的,我要錢是為了虛榮。
我忍不住笑出聲:“信不信都沒關係,請不要打擾我工作。”
媽媽環顧四周那些探究的目光,臉色愈發難看。
“你不是要錢嗎?跟我回去,我就把錢給你。”
“下周我們要給林早辦認親宴,到時候親戚朋友都來,你別給我們丟臉。”
說著她馬上掏出手機給我轉了1200。
我望著那串數字,又抬頭看了看麵前臉色鐵青的母親,眼神複雜的父親。
“好。”我的聲音幹澀。
我沒有再掙紮,和老板說清楚後他很爽快地讓我走了。
我立刻將剛剛到賬的一千二百元,連同自己這些天攢下的零錢。
一並轉給了那個陌生的、卻曾給予我唯一援手的叔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