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建興五年的深秋,隴右大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、緊繃的平靜。
三個戰場,三對統帥,隔著山河遙遙相對,陷入了一種心照不宣的僵持。
戰鼓不鳴,號角暗啞,隻有斥候的馬蹄聲和兩國間無聲的謀算,在肅殺的秋風裏往來穿梭。
上邽城下,諸葛亮羽扇綸巾,數萬蜀軍如鐵箍般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。
他沒有發動雷霆萬鈞的總攻,隻是每日壘高土山,挖掘壕塹,加固營壘,像一位耐心的工匠,一點點研磨著敵人的意誌。
城頭,郭淮雙目赤紅,甲胄染塵,身影在垛口後日漸消瘦,卻依舊如孤鬆般挺立,用最後的氣力維係著搖搖欲墜的防線。
街亭穀口,魏延與張郃的較量則更加微妙。
險峻的地形決定了這裏不可能爆發數十萬人的慘烈會戰,卻成了兩位頂尖將領意誌與耐力的角鬥場。
魏延每日例行公事般的叫罵挑釁,張郃如磐石般的沉默以對。
一個在極力誘使對方犯錯,一個在冷靜等待對方焦躁。
山穀間回蕩的汙言穢語與森嚴冰冷的陣列,構成了詭異的戰場二重奏。
張郃心中那本賬越算越清:隴右已失,強攻無益,保全精銳,等待時移勢易,方為上策。
箕穀山川,趙雲的白馬與曹真的玄甲遙遙相望。
趙子龍憑借地利與一生威名,布下重重疑陣,旌旗虛設,鼓角相聞,將“一身是膽”的傳說化作了實實在在的威懾。
曹真手握優勢兵力,卻始終不敢越雷池一步。
他看不透那層層山嵐後的虛實,生怕一步踏錯,損兵折將是小,若讓諸葛亮抓住破綻,則全局危矣。
於是,五萬關中精銳,竟被老將軍一人一旗,生生釘死在了群山之間。
隴右廣袤的田野與城池,便在這三方僵持的陰影下,陷入一種茫然的靜默。
除卻死守的上邽,其餘郡縣早已是人心浮動。
天水、南安、安定三郡早已叛魏歸蜀,其餘許多城池官吏不過是緊閉城門,觀望風色。
他們心中自有一杆秤:倘若連郭淮刺史據守的上邽堅城都被攻破,那隴右大局便再無懸念,屆時開城歸附,不過是順水推舟。
這平衡,精密而脆弱,如同架在萬丈深淵上的一條細索,三方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,誰先大幅動作,都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墜落。
然而,平衡終將被打破。
最先出現裂痕的,果然是上邽。
連第三日都沒有等到,第二日子時剛過,上邽城頭最後一支火把在夜風中明滅幾下,倏然熄了。
整個城池陷入一片沉鬱的、近乎窒息的黑暗。
唯有蜀軍連營的火光在遠處勾勒出城牆模糊的輪廓,像一圈沉默燃燒的鎖鏈。
然後,寅時初刻,東門內側傳來了沉悶的、令人牙酸的絞盤轉動聲。
“嘎吱——嘎——吱——”
聲音在死寂的夜裏傳得極遠,驚動了城下巡哨的蜀軍士卒。
他們立刻擎起火把,張弓搭箭,對準那扇正在緩緩洞開的厚重城門。
門縫越開越大,卻沒有預想中決死衝鋒的魏軍。
隻有黑壓壓的人影,沉默地、擁擠著從門內湧出。
他們沒有披甲,大多數甚至隻穿著單薄的褐衣,手中沒有兵器,火光映照下一張張臉孔寫滿了麻木、疲憊,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茫然。
走在最前麵的幾個人,費力地拖拽、推搡著幾個被捆得結結實實、嘴裏塞著破布的人。
火光湊近,赫然是雍州刺史郭淮,以及他幾名誓死追隨的親信部將。
郭淮發髻散亂,官袍被扯破,臉上帶著淤青,但他腰杆挺得筆直,即使被縛,那雙眼睛在火光下依舊燃燒著不屈的怒火,死死瞪著迎上來的蜀軍。
“投......投降!我等願降——!”
人群中,一個嘶啞的聲音率先喊了出來,帶著哭腔。
“獻城!獻郭淮!求丞相饒命——!”
聲音起初零星,迅速連成一片,彙聚成卑微而急切的聲浪。
數百名守軍士卒、民夫、甚至夾雜著一些低級軍官,就這麼空著手,押著他們的主帥,湧到了蜀軍營寨前的壕溝邊。
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遞進了中軍大帳。
諸葛亮並未就寢,他隻是和衣靠在案幾旁閉目養神。
聞報,他睜開眼,眼中沒有絲毫訝異,隻有一片澄澈的了然。
他起身,略微整理了一下衣冠,便帶著楊儀、蔣琬等僚屬,親自迎出營門。
火把將營前照得亮如白晝。
諸葛亮的目光先掠過那些形容憔悴、眼含乞求的降卒,最後落在被縛的郭淮身上。
四目相對,郭淮眼中怒火更熾,喉嚨裏發出憤怒的嗚咽。
“鬆開郭將軍口中之物。”
諸葛亮溫聲道。
親兵上前取下郭淮口中的破布。
“諸葛村夫!要殺便殺!何必惺惺作態!”
郭淮立刻嘶聲大罵,聲音因幹渴和激動而破裂,
“郭某世受魏恩,唯死而已!豈能降你!”
諸葛亮不以為忤,反而上前兩步,對著郭淮,也對著所有降卒,鄭重一揖。
“郭伯濟將軍忠勇貫日,力守孤城,絕境不屈,亮深感敬佩。”
他的聲音清朗平和,在寂靜的夜裏傳開,
“城中將士百姓,受困多日,今能明曉時勢,免卻刀兵之禍,亦是善舉。亮此前有言,降者不殺,一概如約。”
他隨即轉向楊儀:
“速派人接管城門要隘,謹防奸細混跡。取營中餘糧,即刻熬粥,分與歸降將士,先解饑饉。傷者予以醫治,不得怠慢。”
他又對蔣琬道:
“擬寫安民告示,即刻繕抄多份,天明便張於城中四門及要道。宣告隴西諸郡:上邽已定,郭將軍安然,凡願歸附者,一律既往不咎,各安生業。”
一道道命令清晰下達,有條不紊。
蜀軍士卒迅速行動起來,引導降卒分批進入指定區域,架起大鍋生火,粥米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。
另有一隊隊精銳甲士,無聲而迅捷地開進洞開的城門,接管城防。
諸葛亮就站在營門前,看著這一切,直到天色漸漸泛起青白,城中騷動漸息,秩序初定。
忙完這一切,已是卯時三刻,天光大亮。
諸葛亮這才回到稍作整理的中軍帳,命人將郭淮單獨帶來。
郭淮被鬆了綁,卻依舊被兩名健卒看著。
他昂首而立,雖然狼狽,氣度未失。
“郭將軍,請坐。”
諸葛亮示意案前的坐席。
郭淮冷哼一聲,直接挺站著,目不斜視。
諸葛亮也不勉強,自己先坐下,看著郭淮,緩緩道:
“將軍威震雍涼,素有幹才,亮素來欽慕。如今天下之勢,將軍亦已親見。漢室雖微,天命未改,將軍何不棄暗投明,與亮共扶漢室,拯黎民於水火?若蒙不棄,亮必奏明天子,委以重任,絕不相負。”
“哈哈哈!”
郭淮仰天大笑,笑聲裏滿是譏諷,
“諸葛亮!休要在此巧言令色!我郭淮生是魏臣,死是魏鬼!忠臣不事二主,此乃天地至理!你今日便是說得天花亂墜,也休想讓我郭伯濟屈膝!”
他盯著諸葛亮,一字一頓:
“要殺,便給個痛快!何必多言!”
帳中一片寂靜。
楊儀等人麵露怒色,諸葛亮卻隻是靜靜地看著郭淮,眼中掠過一絲複雜的惋惜。
良久,他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將軍高義,亮......敬佩。”
他揮了揮手,語氣疲憊卻堅定:
“帶郭將軍下去,尋一幹淨營帳,好生款待,不可有絲毫怠慢。郭將軍有何需求,隻要不違軍紀,盡皆滿足。”
“諸葛亮!你——!”
郭淮沒料到如此,還想再罵,卻被親兵客氣而堅決地請了出去。
帳簾落下,隔斷了郭淮憤怒的目光。
諸葛亮獨自坐在案後,望著帳頂,默然片刻。
“真義士也。”
他低聲自語,
“可惜......各為其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