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處理完郭淮的安置,諸葛亮回到中軍帳時,天色已大亮。
晨光透過帳簾,在輿圖上投下清晰的格子。
他剛在案後坐定,楊儀、蔣琬等僚屬便魚貫而入,開始逐一稟報城中接收、糧草清點、降卒安置等諸般事務。
聲音在帳內平穩流淌,諸葛亮不時頷首,或簡短指示一二。
他臉上看不出徹夜未眠的疲憊,眼神依舊清明如鏡。
就在蔣琬稟報降卒名冊初步整理完畢時,帳外親衛隊長入內,抱拳低聲道:
“丞相,降卒中有一人,自稱乃魏延將軍麾下,姓王名伍,說有要事麵陳丞相。”
帳內稟報聲戛然而止。
楊儀與蔣琬對視一眼,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一絲波瀾。
昨夜城降,今日便有魏延的人現身,其中關聯,不言而喻。
諸葛亮手中羽扇微微一頓,隨即恢複輕搖。
“帶他進來。”
“諾。”
不多時,一個穿著魏軍底層士卒褐色短衣、風塵仆仆的漢子被領了進來。
他約莫三十許年紀,麵孔黝黑粗糙,手腳粗大,一眼便是常年行伍之人。
進了大帳,他不敢四處張望,立刻跪倒在地,額頭觸地:
“小人王伍,拜見丞相!”
“起來說話。”
諸葛亮聲音溫和,
“文長派你來,所為何事?”
王伍這才敢起身,卻仍垂著頭,將魏延如何命他們五百精兵假扮樵夫、如何繞道潛入上邽附近、如何截殺真正魏軍信使、如何喬裝混入城中、如何在守軍中散布張郃援軍無望的消息、最後又如何趁亂脫身等待接應......一五一十,說得清清楚楚。
帳中落針可聞。
隻有王伍略顯緊張卻條理分明的話語,以及諸葛亮羽扇極輕的、規律的搖動聲。
當王伍說到“魏將軍言,此舉意在攻心,亂郭淮之誌,潰守軍之氣”時,楊儀手中的筆杆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蔣琬則緩緩吸了一口氣,目光不由自主投向案後端坐的丞相。
諸葛亮臉上並無太多意外之色,隻是在王伍全部說完後,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。
那不是一個開懷的笑,更像是一種意料之中的、帶著些許讚賞的了然。
他輕輕點了點頭。
“原來如此。”
他隻說了四個字。
但這四個字,落在帳中眾人耳中,不啻於驚雷。
“丞......丞相!”
一名年輕參軍終於按捺不住,失聲道,
“這與您昨日所言......幾乎分毫不差!”
“何止分毫不差!”
另一名幕僚接口,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,
“丞相推斷魏將軍之計,連其用意、其手段、甚至其人數安排,皆如親見!此真乃......神算!”
帳中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與交頭接耳之聲。
眾人看向諸葛亮的眼神,充滿了更深的敬畏與歎服。
昨日丞相斷言“魏延之計”、“三日之內上邽可定”,他們雖不敢反駁,心中多少存疑。
誰能想到,一夜之間,現實便以如此戲劇性的方式,印證了那看似飄渺的推斷?
諸葛亮卻仿佛沒聽到這些驚歎。
他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垂手肅立的王伍,羽扇輕搖的頻率依舊平穩。
“你與同來諸君,此番深入險地,立下大功,辛苦了。”
他溫言道,
“且先去歇息,飽食一頓,換身幹淨衣物。待休整妥當,便返回街亭,向文長複命吧。告訴他......”
他略作停頓,眼中笑意深了些許:
“上邽已定,隴西在望。他那邊......可以放手施為了。”
王伍聞言,心中大石落地,更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激動。
丞相非但沒有怪罪他們擅自行動,反而溫言嘉勉!他再次重重叩首:
“小人遵命!定將丞相之言,一字不漏稟報魏將軍!”
“去吧。”
王伍躬身退出大帳,步履都比來時輕快了許多。
帳簾落下,帳內重歸安靜,但那股因“神機妙算”被證實而激蕩的情緒仍未平息。
諸葛亮卻已垂下眼簾。
............
兩匹快馬幾乎是踏著同一縷晨光,衝進了街亭對峙的兩座大營。
張郃展開那封還帶著露水濕氣的密報時,手背上的青筋猛地凸起。
紙上的字跡倉促而絕望——“上邽夜潰,郭淮被執,隴西門戶已失。”
“不好!”
他低喝一聲,聲音不大,卻像一塊冰砸進寂靜的營帳。
沒有憤怒的咆哮,沒有無謂的懊悔,那雙久經沙場的眼睛裏,瞬間掠過的是冰冷的計算和決斷。
撤。
必須立刻撤。
上邽一失,整個隴西的戰局意義已徹底改變。
繼續釘在街亭,隻會讓這五萬大軍成為孤懸在外的死棋,隨時可能被諸葛亮回師與魏延前後夾擊。
“傳令——”
張郃的聲音斬釘截鐵,
“前軍變後軍,弓弩營先行,騎兵兩翼掩護,步卒中軍收縮,輜重輕裝,立刻向陳倉道方向梯次撤退!快!”
命令層層下達,魏軍大營如同沉睡的巨獸驟然驚醒,卻沒有慌亂。
張郃治軍極嚴,撤退的序列和路線早已推演過多次。
士卒們沉默地收起營帳,熄滅灶火,甲胄碰撞聲、馬蹄聲、軍官短促的指令聲迅速彙成一股有序而急促的洪流。
然而,幾乎就在張郃中軍令旗開始移動的同一時刻——
街亭蜀軍大營,轅門轟然洞開。
魏延一馬當先,玄甲紅袍,手中長刀映著初升的朝陽,寒光凜冽。
他身後,黑壓壓的蜀軍士卒如同蓄勢已久的洪峰,根本無需多餘的鼓噪動員,就這麼沉默而迅猛地傾瀉而出,直撲正在變陣的魏軍後衛!
“這麼快?!”
張郃在馬上回頭望去,瞳孔微縮。
魏延的反應速度,甚至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上半拍!
這不是倉促追擊,這分明是早就準備好了咬這一口!
“後軍結圓陣!弓弩手拋射阻攔!”
張郃厲聲下令,
“兩翼騎兵向內收縮,護住中軍側翼,不要戀戰,交替掩護後撤!”
魏軍展現出了名將麾下的素質。
盡管被突襲,後衛部隊迅速原地轉向,盾牌手頂上前,長槍如林刺出,弓弩手在盾陣後仰天拋射,箭雨雖不密集,卻有效地遲滯了蜀軍前鋒的衝擊速度。
兩翼騎兵如靈活的巨鉗,一邊用騎射騷擾蜀軍側翼,一邊緩緩向中軍靠攏,不給蜀軍分割包圍的機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