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一下午,A城大學圖書館。
林知返攤開書本,思緒卻忍不住飄回了周末的那個四合院。
一個聲音忽然在頭頂響起,打斷了她的回憶。
“這位想必就是林知返學妹吧?”
林知返抬頭,看見一個身著西裝的男生,臉上掛著禮貌的微笑,手裏拿著兩張票。
“你好,我是國際關係學院的博士生,高遠。”
他身形高大,氣質儒雅,是校園裏的風雲人物。
唐櫻不止一次在宿舍裏感歎過,高遠師兄是京大女生最想嫁的理想型。
高遠將手裏的票遞過來。
“學妹上周在張教授的報告會上,提問非常精彩,真是讓我等自愧不如。這個周末的愛樂樂團演奏會,不知能否賞光?”
林知返的目光掃過那兩張前排的門票,客氣地搖了搖頭。
“謝謝師兄,我對古典樂沒什麼興趣,就不浪費師兄的票了。”
高遠臉上的笑容不變,但眼神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冷了一下。
“沒關係,興趣可以慢慢培養。學妹剛來京大,以後有機會再約。”
他收回票,微微頷首,轉身離去。
周四下午,國際關係學院的小型學術沙龍。
一個三百人的階梯教室,黑壓壓地擠滿了人,連過道都坐滿了。
唐櫻小聲嘀咕:“今天怎麼回事,一個小沙龍而已,怎麼搞得像開了演唱會?”
林知返的目光掃過前排正中央的位置。
高遠坐在那裏,正在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,仿佛今天的主角不是報告人,而是他。
林知返作為大一新生代表,站在台上,她剛結束關於“邊緣政治經濟學”的闡述。
台下掌聲響起,前排幾位老教授也滿意地點著頭。
“非常精彩的報告,”主持人笑著說,“下麵進入提問環節,哪位同學有問題?”
話音剛落,高遠的手就舉了起來。
他接過話筒,施施然地站起身,轉身麵向全場。
“在提問之前,我想先代表在座所有按部就班做研究的同學,向林師妹表達一下我由衷的佩服。”
全場瞬間安靜下來。
林知返站在台上,麵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高遠轉回身,目光直視林知返,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了教室的每個角落。
“剛才師妹引用的幾個關於二十年前‘大豆危機’的博弈細節,生動得簡直就像是親曆者在口述曆史,實在是太精彩了。”
“我就是有一點點個人的困惑。”
他臉上的微笑恰到好處,既顯得謙遜,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感。
“這種級別的內幕,據我所知,要麼存在於尚未解密的部委檔案裏,要麼隻存在於某些領導同誌的私人回憶錄中。林學妹能接觸到如此深度的資料,想必是有特殊的渠道和名師指點吧?”
台下響起了竊竊私語。
高遠聽著周圍的議論聲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。
他往又前走了一步,離講台更近了。
“不知林學妹能否與我們分享一下,也好讓我們這些隻會‘按部就班’死讀書的普通學生開開眼界?”
畢竟,學術麵前,人人平等。這種能夠看到‘森林’的捷徑,我們都想走一走。”
“請教”是假,暗示她“走後門”才是真。
用心極其險惡。
林知返握著翻頁筆的手,指節因用力而泛白。
她剛想開口,講評席上,那位頭發花白的老教授,高遠的博士生導師周教授,忽然放下了手裏的茶杯。
瓷杯與桌麵碰撞,發出一聲極輕卻清晰的聲響,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。
“好了,高遠。”周教授的語氣聽似平和,甚至帶著一絲責備,“你的問題,有些尖銳了。”
他看向林知返,臉上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,仿佛一位慈祥的長輩。
“不過,學術研究,終究還是要一步一個腳印,靠自身努力才踏實。不能總想著找關係,走捷徑啊。”
“林同學,你別緊張。高遠這孩子,做學問有點鑽牛角尖,沒有惡意。”
“不過......”
他話鋒一轉,看似不經意地補充道,“他提出的困惑,恐怕也是台下不少同學的心聲。”
“學術需要嚴謹,更需要能複現。如果林同學的這些論據,能提供一個公開的、可供查證的出處,哪怕是某本期刊的索引,想必更能服眾,也更能體現我們京大學術的開放與坦誠,對嗎?”
這話表麵上是在打圓場,實則釜底抽薪。
林知返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間衝向了大腦,又在下一秒變得冰冷。
她握緊了話筒,冰涼的觸感反而讓大腦愈發清明。
她沒有去看咄咄逼人的高遠,也沒有理會裝模作樣的周教授,而是將目光緩緩投向了台下黑壓壓的同學們。
“這位師兄提的問題很好,總結起來就三個字——‘憑什麼’?”
“憑什麼我能看到你們看不到的資料?”
“憑什麼我能得出你們想不到的結論?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直麵全場的審視,語氣陡然變得鋒利如刀!
“那我也想反問一句:當我為了一個數據,在國圖的故紙堆裏一待就是一整天,檔案室的灰塵嗆得我咳個不停的時候,你們在哪裏?”
“當我在那些解密不久、尚未電子化的外文期刊裏,逐字逐句翻譯、比對、尋找那一點點蛛絲馬跡的時候,你們又在哪裏?”
“你們看到了我引用了一個‘內幕’,就覺得是走了捷徑。卻沒有想過,這個所謂的‘內幕’,是我用無數個公開的、不起眼的‘信息碎片’,像拚圖一樣,一塊一塊拚湊還原出來的!”
“學術,從來沒有什麼捷徑!你所謂的捷徑,不過是我走過的、你們沒看到的彎路!”這番話擲地有聲,像一記記耳光,狠狠抽在每一個抱著看熱鬧心態的人臉上。
高遠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,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文靜的學妹,反擊竟如此淩厲。
周教授皺起了眉,沉聲說:“林同學,不要轉移話題。請正麵回答高遠的疑問,你的資料出處。”
林知返看著他,忽然笑。
“出處?”
她直視著高遠,一字一句地說道:
“我的出處,就是我剛剛口述的這些。如果你們認為我是在編造,歡迎去驗證。如果你們覺得我背後有人,那請你們把他找出來。”
她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或驚愕、或憤怒、或幸災樂禍的臉,忽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他們根本不明白,自己麵對的是什麼。
她不再看周教授,而是重新將目光鎖定在高遠身上,語氣平靜得可怕。
“高遠師兄,你是國際關係學院的博士生,研究方向是博弈論在現代經濟衝突中的應用,對嗎?”
高遠一愣,下意識地點頭。
“很好。你剛剛質疑我關於‘大豆危機’的細節,認為我不可能知道。”
“那我現在就告訴你,我是怎麼‘知道’的。”
“《日報》,專欄文章《沉默的戰爭》,作者是尼克·安德森。這篇文章提到了一位交易員在回憶錄中,描述了當年ADM公司針對市場的一次‘定點清除’。”
“《參考消息》,2003年11月4日,第七版,轉載的一篇短訊,標題是《被遺忘的集裝箱》,裏麵提到了某港口在清點舊倉庫時,發現了一批滯留多年的,屬於‘大陸貿易公司’的大豆。”
“還有,國圖三樓故紙堆裏,一份1999年的《進出口商品檢驗檢疫內參》,裏麵有一篇不起眼的報告,關於當年進口大豆含油率的異常波動......”
她每說一條,高遠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這些資料,單看都是垃圾信息,毫無關聯。但在林知返的口中,它們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,構成了一幅完整而震撼的畫卷!
“把這十七個不同來源的信息碎片,用‘納什均衡’的逆向推演模型進行重組,再代入你導師周教授三年前提出的‘政策風險壓力測試模型’......”
林知返說到這裏,停了下來,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“師兄,還要我繼續說下去嗎?”
全場死寂。
如果說之前他們懷疑的是林知返的背景。
那麼現在,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智商。
這不是走後門,這是神仙在做學問!這是凡人無法理解的降維打擊!
周教授呆呆地坐在那裏,他引以為傲的“壓力測試模型”,在這個大一新生的口中,竟然隻是一個......工具?
他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女孩,第一次感覺到了什麼是真正的“後生可畏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