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視頻那頭的喧鬧聲停了一秒。
弟弟看著屏幕裏那個滿臉汙垢、嘴角帶血的女人,爆發出一陣難聽的笑聲。
“哈哈哈哈!媽,你快看,姐瘋了!”
弟弟把手機轉向桌子上的“媽媽”。
“她說她是我媽!笑死我了。”
“不想給錢就直說,裝什麼瘋?還占我便宜?”
桌子那邊的我,淡淡的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屏幕。
那個眼神,很冷,有點看不起人。
那是我以前看過無數次絕望後的眼神。
“掛了吧。”
我的聲音很輕,卻清晰的傳了過來。
“告訴她,今天錢不到賬,以後就別進這個家門。”
“聽見沒!”
弟弟惡狠狠的對著屏幕吼道:“媽說了,你要是敢不給錢,死在外麵也別回來!”
“真喪氣,看你那鬼樣子!”
視頻被掛斷了。
緊接著,一條短信跳了出來。
來自備注為寶貝弟弟的人:【你要是不轉錢,我就去你們公司鬧,告訴所有人你不孝順,連親媽都不養!】
風更大了。
雪花落在媽媽的睫毛上,化成冰冷的水珠流進眼睛裏,刺得生疼。
那一刻,媽媽感覺沒人能救她了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黑紅的血噴了出來,染紅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工服。
世界在她眼前旋轉、傾斜。
“咚”的一聲。
她重重地倒在了雪地裏,手裏還死死攥著那個要命的手機。
......
再次醒來的時候,周圍是嘈雜的人聲和難聞的消毒水味。
她不在熟悉的單人病房,而是在擠滿人的急診走廊。
她躺在一張臨時的行軍床上,身上蓋著那件臟兮兮的棉服。
頭頂的日光燈忽明忽暗,晃得人眼暈。
“醒了?”
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了過來,手裏拿著一疊檢查單,眉頭緊鎖,一臉不耐煩。
“既然醒了就把費繳一下。”
“還有,趕緊通知家屬。”
醫生把單子甩在媽媽身上。
“我都跟你說了多少次了?”
“三個月前讓你住院化療,你非要拖!”
“現在好了,拖到這一步,誰也救不了你!”
“化......化療?”
媽媽的腦子一片空白,她艱難的拿起那幾張紙。
視線聚焦在診斷結果那一欄。
那幾個黑體字,狠狠砸在她眼前——
【胃癌晚期,伴隨多臟器衰竭。建議:臨終關懷。】
“轟”的一聲。
媽媽感覺天都塌了。
癌?
還是晚期?
她明明記得我的身體很健康,隻是有點瘦而已。
“醫生......是不是搞錯了......”
媽媽顫抖著抓住醫生的袖子,眼淚奪眶而出。
“我不可能是癌症......我還這麼年輕......”
醫生冷冷的拂開她的手。
“這名字是不是你?這身份證是不是你?”
“都到了這個份上,還要自欺欺人嗎?”
“上次你為了省兩千塊錢的檢查費跑了。”
“這次暈倒在路邊被環衛工送來,已經是極限了。”
醫生歎了口氣,眼神裏多了一絲憐憫。
“姑娘,給你家裏人打電話吧。”
“最後這一程,總得有人送送。”
最後......這一程?
媽媽呆滯的看著天花板。
原來,我不僅是在搬磚、掃大街、住地下室。
我還是在一個人的時候,忍受著癌細胞吞噬身體的痛苦,一步步走向死亡。
而她,作為母親,對此一無所知。
甚至還在逼我要錢。
她很害怕。
她不想死。
她是那個過好日子的富太太,她還有幾百萬的私房錢,她還沒活夠!
“電話......我要打電話......”
媽媽發瘋一樣的在身上摸索,終於找到了那個屏幕碎裂的手機。
她要告訴家裏人。
告訴那個正在吃帝王蟹的自己,告訴她的寶貝兒子。
她病了,她要死了,快來救救她!
手指哆哆嗦嗦的撥通了那個置頂的號碼。
“嘟......嘟......”
終於,電話接通了。
那邊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和歡笑聲。
“喂?又怎麼了?”
弟弟不耐煩的聲音響起,透著一股濃濃的厭惡。
“錢轉了嗎?沒轉錢打什麼電話?”
“弟......救我......”
媽媽哭喊著,聲音破碎不堪。
“我病了......我是癌症......我要死了......”
“快來接我......”
那邊沉默了一秒。
緊接著,傳來了弟弟冰冷的嘲笑:
“姐,你編理由能不能編像樣點的?”
“上個月說腰疼,這個月說癌症?”
“為了不給錢,你還真是什麼咒都敢往自己身上念啊?”
“別演了,沒錢就去賣,去借!”
“媽說了,你要是敢不給錢,死在外麵也別回來!”
“晦氣東西!”
電話被掛斷了。
她看著手裏漸漸黑屏的手機,突然笑出了聲。
笑著笑著,眼淚流了下來。
原來,這就是我一直以來麵對的家。
原來,這就是被最親的人親手推下懸崖的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