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哭著醒來,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閨房裏。
娘親守在床邊,眼睛腫得像桃核,聲音中充滿疼惜:
“身上還疼不疼?要不要商量商量,把婚期往後推一推?咱們先把身子養好......”
謝雲韻勉強笑了笑,用力搖頭:
“娘,不用推遲。”
“我想離開上京。越遠越好。”
“我不想再見到他,也不想......再聽到任何關於他的消息。”
娘心疼得直掉眼淚,歎了口氣:
“好,都依你。”
屋內,大紅的嫁衣已經掛起,琳琅滿目的添妝堆滿了桌案與箱籠。
她望著那抹紅,有些恍惚。
門外傳來通報:“小姐,袁大人求見。”
謝雲韻下意識拒絕:“讓他走,不見。”
門外沒安靜一會,就傳來騷動。
沒想到,最講規矩的袁之煥,竟會闖入她的院中!
他神態中滿是擔憂:
“雲韻!讓我看看你,有沒有受傷?”
她背過身去,穩下聲音:
“袁大人,我沒事,見過了,就請回吧。”
他一時語塞,見她冷淡模樣,情急地解釋:
“我是有苦衷的!碧珍若在我族學出事,我身為夫子,如何能向天下交代?你向來懂事,就不能體諒我幾分嗎?”
他頓了頓,如釋重負一般:
“況且,你們被擄之事瞞得嚴實,我聽聞你被人及時救下,也不算真的出事。既然是虛驚一場,何必如此耿耿於懷?”
“人總要向前看,不是嗎?”
她依舊沒有回頭,滿是疏離:
“我沒有生氣,你也不必與我解釋這些。”
她越是平靜,他心底那絲不安就越是擴散。
過往十年,她從未如此冷待過他。
知道昨日對她太殘忍,他第一次耐著性子柔聲哄她,像獻寶似的:
“我將那木雕修補好了。那日是一時氣急,是我的錯。你別與我計較了,可好?”
他將木雕放在桌上,看著滿屋紅色,緩和了神色:
“你原來已經嫁妝都備好了,是我不好。”
“我明日便來下聘,定下婚期,早日娶你。”
“你想要什麼跟我說,明珠、貢緞、珊瑚樹,隻要你能消氣,我都尋來給你。”
“規矩也可以日後再學,我會說服族老,不會給你委屈受的。”
他如此急切補償的模樣,反常得有些可笑。
她視線落到他脖頸旁的紅痕,心中了然:
“袁大人,且不說別的”
“頂著別人的吻痕來與我談婚論嫁,這就是你的體統,你的規矩嗎?”
袁之煥下意識捂住脖頸,臉色漲紅:
“她情緒激動,我一時情急,並非......”
她打斷他,聲音裏透出深深的疲憊:
“您總是身不由己,抵不過女子的癡纏,抗不過家族的威勢......您總有那麼多苦衷。”
他急急保證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:
“以後她會是個妾室,絕不會越到你頭上去,妻妾之分,我發誓,我分得很清楚!”
她看著他自以為是的模樣,連爭辯的力氣都沒了。
甚至懶得告訴他,他們沒有以後了。
門外小廝開始焦急呼喚:
“袁大人!孔小姐在府中哭鬧著要自盡,您快回去看看吧!”
袁之煥臉色一變,沒有遲疑轉身便走,倉皇之間丟下一句:
“你等我!明日!明日我一定來提親,我會好好補償你!”
補償。
誰稀罕呢?
明日,她就要出嫁了,與他再無半點幹係。
第二日,天剛蒙蒙亮,十全夫人便進門,為她開臉、梳妝。
“一梳梳到尾,二梳白發齊眉......”
鳳冠沉沉壓下,珠簾搖曳。
鏡中這被袁家鄙夷不端的容貌,在嫁衣的映襯下,美得驚心動魄。
袁之煥帶著一百零八抬聘禮,滿懷期冀地去謝家。
轉過街角時,他怔住了。
謝府門前張燈結彩,喜幡高掛。
他心中一喜,以為她口是心非,始終念著舊情原諒他了。
袁之煥不由地加快腳步。
下一瞬,笑意凍結在唇邊,呼吸停滯。
那個鳳冠遮麵、嫁衣灼灼,明豔得不可方物的新娘。
竟然是他的未婚妻謝雲韻。
他看著她,一步一步登上那頂陌生的花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