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蛇沼一夜,蘇昭野蜷縮成團,閉著眼睛苦挨到天亮。
等終於被帶出來的時候,全身都已經被冷汗濕透,扶著樹幹不停嘔吐。
可他隻是漠然地回房,沐浴後換了身衣服,就親手將宴會的禮服趕製出來後,送去了沈征銘的院子。
璃月榮遠遠地看著他對沈征銘恭敬有禮的模樣,心驀地就軟了下來。
像是終於等到了這兩個在她的生命中同樣重要的男人,和平共處的這一天。
本該如此。
有期待一生的駙馬,有相伴一世的愛侶。
想到“愛”這個字,她的心中翻湧起一陣甜蜜。
暗自發誓,今日宴會結束後,一定要對蘇昭野再好一些。
日落之後,公主府熱鬧起來。
彩燈紅綢自京城主街一路鋪陳,好不顯赫。
沈征銘穿著長公主駙馬的官服,與璃月榮比肩而立,接受各級官員的拜見和恭維。
有人心疼璃月榮:
“長公主苦守五十載,終於雲開月明。”
有人羨慕沈征銘:
“駙馬爺沉穩持重,才該是公主駙馬要有的樣子。”
沈征銘掩唇輕笑,餘光瞥見角落裏的蘇昭野。
“昭野兄弟,我有些冷了,辛苦你幫我去取一下狐皮大氅。”
蘇昭野謙卑地低頭應允,轉身就走。
身後議論聲四起:
“真是裝模作樣,苦熬了一輩子還隻是麵首,活該。”
“聽說之前他就百般暗害駙馬爺,駙馬爺還能留他至今,真是大善之人。”
沈征銘故作大度:“家和萬事興,我也隻是想長公主少些煩惱。”
說完又像是剛反應過來似的,對蘇昭野抱歉地笑笑:“我這才注意,昭野兄弟怎麼還站著,不如就去邊廊下的桌旁入座吧。”
“畢竟今日來的都是貴客,你杵在這,不太好。”
眾人錯愕地看過來。
讓曾執掌公主府府印的“前駙馬”去邊廊下仆人的桌邊入座,不僅是對蘇昭野的下馬威,璃月榮的麵子也會有損。
璃月榮心中一緊。
“這樣不合規矩,還是在我身邊......”
不等她的話說完,沈征銘的眼眶驀的就紅了,竟沒有了半點方才的穩重。
“長公主,我盼了五十年,隻想要這一刻與你獨處,也非要讓蘇昭野橫插一腳嗎?”
說完又像是十分懂事般妥協:“若長公主真舍不得,聽聞他出身南越,彈得一手好琴,今日獻技一次,讓我高興,總行了吧?”
原來如此。
用一個不可能完成的要求,引出真正的羞辱,饒是璃月榮,也無法再拒絕。
畢竟,隻是演奏一曲。
可在所有人眼裏,這是把蘇昭野當樂伎了。
璃月榮沉默片刻,終是點了點頭。
“去備琴!”
蘇昭野站在人群中,被眾人譏諷的目光上下打量,像是讓人扒光了衣衫扔進漫天大雪裏。
他如同木偶般坐在琴邊,僵硬的曲調毫無美感。
被人挑剔了就要重來,一遍又一遍。
剛剛愈合的十指再次被琴弦割裂,鮮血順著琴麵滴落。
璃月榮的目光始終定在他身上,心頭像是懸著一把重錘,一下下砸得她生疼。
剛想起身,旁邊的沈征銘卻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“長公主,臣不勝酒力,您陪我去後院醒醒酒吧?”
她遲疑許久,終究在身邊人滿目的期待中,暫時按下了情緒。
兩人相攜離場,琴聲終於能停下來。
蘇昭野踉蹌著從另一邊離開了宴會大廳,從隱秘的竹叢一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裏。
小川已經等在了那裏,手中捧著聖上的暗衛剛剛送來的通關文牒。
他看著那燙金的文牒,不禁老淚縱橫。
兩人動作迅速地帶好了隨身包袱,把生活了五十年的這間院落,裏裏外外環視一圈。
最後蘇昭野握著火把站在院門之外,靜立許久。
身後煙花炸裂,賓客驚喜地湧出來,圍在了花園裏,熱鬧非凡。
這府中的一切都仿佛還如五十年前一模一樣。
卻從未有一刻,真正成為過他的家。
蘇昭野垂眸,釋然地低笑出聲,隨手將火把扔了出去。
順著鋪滿的稻草瞬間衝起漫天火光,周遭亮如白晝,他牽著小川的手,踏上了回家路。
“璃月榮,這是我送你的訣別禮物。”
“自此山高水遠,你我永不相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