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池晏亭有記憶起,便知池聞兩家三代不和。
他和聞知夏自幼針鋒相對。
她拿了全軍區比武第一,他便要在全省青年技術競賽奪魁。
他得了全國文藝彙演鋼琴獨奏獎,她便要拿下軍區彙演手風琴一等獎。
他們爭學習,爭才藝,爭推薦名額,爭所有能爭的東西。
兩人像兩匹不肯低頭的幼狼,發誓要將對方踩在腳下。
南城人人都覺得池晏亭和聞知夏會不死不休。
誰也沒想到,兩人之間的堅冰會以最荒唐的方式碎裂。
一場省青年聯誼晚會上,二十二歲的池晏亭茶缸裏被人摻了不幹淨的東西。
察覺不對時,燥熱已從四肢百骸湧上。
他強撐著,趁侍者不備,匆匆推開一間招待室房門。
反鎖後,他踉蹌著跑去裏間,打開冷水,將自己泡在浴桶裏。
他睜開眼,卻對上一雙同樣氤氳著水汽,明亮的黑眸。
是聞知夏。
水珠順著她纖細的肩頸滑落。
四目相對。
空氣凝滯。
“叮——”
一滴水珠砸碎僵滯的理智。
靠近,相觸,擁抱,喘息......
聞知夏惡劣又蠱惑地吻在他嘴角,聲音沙啞:“池晏亭,你......敢嗎?”
敢......做嗎?
理智的弦瞬間崩裂。
池晏亭腦中一片空白,隻剩眼前鮮紅的唇。
他俯下身,撐在女人上方,濕透的襯衣貼在身上。
她不服輸地狠狠吻上他。
一夜荒唐。
兩人竟食髓知味,糾纏成癮。
他們像兩團烈火,從機關招待所燒到北戴河度假村,從軍區閑置會議室燒到南方考察時的漁民屋。
池晏亭會斃掉聞知夏提交的軍用汽車零件清單,卻在她的生日那天,親手做一碗臥了雞蛋的長壽麵。
聞知夏會在軍區會議將將池晏亭批評得下不來台,轉身托關係買下退下的軍用吉普車,陪他去郊外馳騁。
為了結婚。
池晏亭在池家書房,劃破掌心,跪著抄完了99頁家規,最後失血過多,休克昏迷。
聞知夏在聞家老宅,身穿軍裝,生生挨完99鞭,整個後背血肉模糊,甚至斷掉三根肋骨。
至此,兩家終於鬆口。
婚禮那天,全城轟動。
聞知夏掀起自己的紅紗巾,踮腳真摯地吻在他的唇上:“池晏亭,這輩子,你歸我了。”
他笑著回吻。
他們都以為,會一直熱烈地愛到天荒地老。
直到兩年前。
聞知夏帶隊到西南邊境執行任務,回程突遇暴雨,山路塌方,將她連人帶車砸下山崖。
消息傳來時,池晏亭因洽談軍工訂單喝到胃出血住院。
他不顧阻攔,聯係當地民兵,親自帶搜救隊進山。
暴雨如注,山路泥濘,他在深山野林找了一天一夜,喊到喉嚨出血。
第二天傍晚,才接到聞知夏已被附近群眾送往醫院的消息。
池晏亭鬆了一口氣,強撐的精神瞬間垮塌,直直嘔出一口血。
他被緊急送往衛生所,確診胃穿孔,必須終身服藥。
聞知夏匆匆趕來,平生第一次落淚。
她緊握住他的手,一遍遍說著“對不起”。
她布滿血絲的杏眼中滿含愧疚。
他想,不是她的錯。
池晏亭出院回大院的那天,聞知夏將一個瘦弱狼狽的男孩接到家裏。
她說:“是這位同誌把我從變形的車子裏拖出來的,他救我的時候被滾石砸了頭,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。我是軍人,在他恢複記憶前,我必須負責。”
池晏亭點頭:“應該的。”
起初,一切正常。
林青遠住在機關招待所,衣食住行都有專人負責,他和聞知夏偶爾探望。
漸漸地,林青遠開始頻繁不適。
頭痛,失眠,心悸......
每次發作,必定隻找聞知夏。
聞知夏總是立刻趕去。
池晏亭從理解,到沉默。
大院裏開始有風言風語。
有人說,聞知夏對林青遠的關心早就超越了“革命情誼”。
有人說,聞知夏丈夫的位置早晚換人。
他不信。
直到一場車禍,他們乘坐的車被撞飛。
生死關頭,他撲過去將聞知夏護在身後。
而聞知夏竟本能般護住林青遠。
池晏亭被撞斷五根肋骨,腿卡在車門,鮮血淋漓。
劇痛中,他看到聞知夏毫不猶豫將擦破皮的林青遠送上救護車。
手術台上,他忍痛讓護士找她99次,無一次回應。
他絕望簽下自己的名字,在手術台上感受到一刀一線穿過自己身體時,終於死心。
醒來才知,那時的聞知夏因保護林青遠時撞到腹部,被迫流產。
一出院,池晏亭就拿著剪刀衝到軍區聞家老宅。
卻在書房外聽到聞父恨鐵不成鋼地怒斥:“你當初非要到第二軍區,又鬧著嫁給池家小子,不就是為了報複我和家族當初對你媽的病情置之不理?”
短暫的沉默後,聞知夏的聲音傳來,帶著他熟悉的,孤傲疏離的冷意:“是又如何?”
輕飄飄的四個字砸得池晏亭眼前一黑,渾身血液翻湧。
從頭到尾,他隻是她反抗家族的工具。
她對他的好,皆是建立在利用之上。
最可笑的是,他竟真的賠上一顆真心。
池晏亭強忍眩暈,一腳踹開書房門,將剪刀“哐”地紮進木桌桌麵。
“聞知夏,我要離婚!”
聞知夏隻當他傷心過度,讓人給他打了鎮靜劑。
池晏亭陷入昏迷。
再醒來時,聞知夏安慰他:“我知道你難受,但我必須救青遠。他不像你,身體素質好。至於孩子......咱們還年輕。”
之後一個月,池晏亭提了98次離婚。
每次聞知夏都將離婚報告撕碎,隻將這當作池晏亭與她鬧脾氣的手段。
隻有池晏亭自己知道,他對聞知夏所有的愛意。
像幹涸的湖泊,在大旱中,慢慢枯竭。
池家有族規,若家族成員需重新得到家族認可,必須滾過十米竹釘床,證明決心。
再過七日,在池家祖宅外舉行儀式。
到時,他與聞知夏,一刀兩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