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池晏亭昏迷了整整五天。
再醒來時,他頭痛欲裂,渾身骨頭像被拆開重組,每一下呼吸都牽扯著劇痛。
“醒了?”聞知夏見他睜眼,緊繃的肩膀鬆了鬆:“頭還疼嗎?”
池晏亭重新閉上眼。
“那天......”聞知夏停頓,斟酌字句,“我隻是想給你個教訓。”
他扯了扯嘴角:“行啊,等下你躺在路上,讓我也撞一次,撞完了,我就信你。”
聞知夏抿唇。
她看著他眼裏冰冷的恨意,所有準備好的話卡在喉嚨裏。
就在此時,門被推開。
向來怕池晏亭的林青遠,竟主動來了病房。
他提著一網兜蘋果,聲音放輕:“池同誌,今天有老中醫在城東常樂寺出診,聽說很靈驗。我想......請你一起去看看。”
池晏亭連眼皮都沒抬。
聞知夏皺眉,“青遠主動向你緩和關係,你非要這樣?”
池晏亭冷笑,“狗舔我一口,我還得舔回去嗎?”
“池晏亭!”聞知夏被激怒,口不擇言:“是不是我答應離婚,你才能不這麼陰陽怪氣?”
林青遠急忙拉住她的衣袖,“知夏姐,別這麼說,池同誌怨我是應該的,是我總麻煩你,隻是離婚......”
他欲言又止:“畢竟是人生大事,不能衝動。”
這話像火上澆油。
聞知夏臉沉了下來,從池晏亭包裏抽出離婚申請報告,在末尾狠狠簽下名字。
“啪”地摔在床邊。
“你滿意了?”
說完,她沒等池晏亭回應,直接拿了輪椅,強硬地讓人將他抱上輪椅。
常樂寺楓葉正紅,外麵正是廟會,來的人很多。
林青遠仰頭望著漫天飄落的楓葉:“知夏姐,你看,好漂亮。”
聞知夏隨意點頭,目光卻落在楓樹下的輪椅上。
池晏亭披著寬大的毛衣,側臉消瘦蒼白,安靜得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瓷偶。
紅葉落在他肩頭,他也渾然未覺。
聞知夏心頭莫名一痛。
“你們在這等著,我去找老中醫。”她轉身走向禪院。
寺廟大堂隻剩下林青遠和池晏亭。
香火繚繞,遠處傳來隱約的誦經聲。
林青遠臉上的怯懦褪去。
他走到池晏亭麵前,俯下身,“池同誌,聽說......你在這寺裏,給你那個沒福氣的孩子,立了長生牌位?”
池晏亭睫毛輕顫。
隻見林青遠從供桌上拿過一個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和長生牌位。
盒蓋上,是池晏亭親手刻下的小字。
“你何必自欺欺人?”林青遠語氣憐憫,“你和它加起來,也比不上我在知夏姐心裏的分量。”
說完,他手一鬆。
木盒連同牌位,直直墜入殿前焚燒紙錢用的鐵皮火盆!
“住手!”
池晏亭目眥欲裂。
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,他猛地從輪椅上撲跌下來,瘋了一樣扒著火缸,不顧一切伸手探入通紅的炭火中。
滾燙的炭火灼燒皮肉,劇痛鑽心,他卻死死攥著那兩個燃燒的盒子。
火焰舔舐著他的手指,空氣中彌漫開皮肉焦糊的氣味。
晚了!
木盒崩裂,小衣服的灰燼被炭火吞噬,瞬間湮滅,再無痕跡。
池晏亭跪在火盆前,看著掌心焦黑的殘骸和空空如也的灰燼,整個人劇烈顫抖起來。
他緩緩抬頭,看向站在一旁、嘴角噙著一絲笑意的林青遠。
下一秒,他猛地撲上去,用那雙被燒得皮開肉綻的手,狠狠掐住了林青遠的脖子!
“你去死——!!!”
“放開我!”林青遠被掐得臉發紫。
“住手!”
一聲暴喝。
聞知夏臉色驟變。
她大步上前,一把抓住池晏亭的肩膀,用力將他推開!
池晏亭後背撞上木柱,縫合好的傷口瞬間崩裂,鮮血滲透毛衣。
林青遠跌坐在地,捂著脖子劇烈咳嗽,“知夏姐,我好心勸池同誌放下執念,讓他把孩子骨灰入土為安......他突然撲上來,把盒子打翻進火裏,還要殺我......”
聞知夏看向池晏亭。
他癱坐在地上,十指焦黑,鮮血淋漓,懷中緊緊抱著燒了半截的木盒和長生牌位。
他抬起臉,眼中一片死寂。
“聞知夏,”他每個字都像從血裏擠出來,“他把我們孩子的衣冠盒與長生碑,扔進了火堆!”
聞知夏瞳孔劇烈收縮,看向火盆。
炭火正發出細微的劈啪聲。
她心臟狠狠一墜。
“知夏姐!”林青遠抓住她的褲腳,淚如雨下,“是池同誌先動手,盒子才掉進去的......住持也說,供奉骨灰會困住生者,我是為他好啊!”
聞知夏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她看向池晏亭,聲音幹澀:“事已至此,就當是,送他早入輪回吧。晏亭,要向前看。”
池晏亭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的笑話。
他低頭,看著懷裏焦黑的牌位殘骸,又抬頭看向她,忽然笑了。
鮮血順著他嘴角溢出。
“聞知夏,”他笑著,眼淚卻終於混著血,滾落下來,“我要離開你。”
聞知夏心頭那點慌亂瞬間被怒火覆蓋:“在南城,沒人敢給你辦離婚證明!”
池晏亭不再看她。
他用盡最後力氣,抱著那半截牌位和空蕩的殘盒,撐著柱子,一點點站起來。
鮮血從他後背、指尖不斷滴落,在木板上拖出蜿蜒的紅痕。
他轉身,踉踉蹌蹌,朝著寺廟外走去。
單薄的背影挺得筆直,像一根即將折斷卻不肯彎折的箭。
聞知夏看著他的背影,心口莫名空了一塊,尖銳地疼。
她想追上去抱住他,說點什麼。
“知夏姐。”林青遠軟軟地倒在她腳邊,捂著頭,臉色慘白,“我的頭好痛!”
聞知夏腳步頓住。
她看著他痛苦蜷縮的模樣,又看向那道即將消失在楓林深處的、決絕的背影。
最終,她彎腰,扶起了林青遠。
池晏亭徑直去了池家祖祠。
門外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。
十米長的竹刺鋪在一起,每一根都閃著冷光。
池父看著兒子渾身是血,搖搖欲墜的模樣,眼眶發紅:“晏亭,要不等兩天再......”
池晏亭搖頭。
他脫下浸滿血汙的毛衣,露出被血浸透的病號服。
走到竹釘床前,閉上眼。
然後,向前倒去——
“撲哧!”
一排竹刺紮入肩胛,穿透皮肉。
第一圈。
竹刺接連刺入身體,刮過肋骨,留下深可見骨的傷痕。
鮮血噴湧,染紅了身下的竹刺。
劇痛炸開的瞬間,眼前出現二十二歲的聞知夏。
因為他一句喜歡聽吉他,她就跟文藝兵苦學,在聯歡會後的小操場上,給他彈了整整一夜,十指都磨出了水泡。
“池晏亭,隻要你喜歡,我彈給你聽一輩子!”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他咬緊牙關,開始翻滾。
“呲啦——”
第二圈。
竹刺紮進大腿,帶出血肉,疼得他渾身抽搐。
恍惚間,又看到聞知夏第一次表明心意,非要帶他去北大荒建設兵團“體驗生活”。
在四麵漏風的土坯房裏,她笨手笨腳地燒炕,自己凍得嘴唇發紫,卻把唯一一床厚棉被嚴嚴實實裹在他身上。
“這次換我來照顧你。”她鼻尖凍得通紅,笑容卻格外燦爛。
第三圈。
他的雙腿千瘡百孔,衣服徹底被鮮血浸濕。
口中被他咬得血肉模糊,他也沒發出聲響。
是結婚前,她受完家法鞭刑,被人抬到醫院,渾身是血,卻掙紮著握住他的手。
“你為我脫離家族,我聞知夏這輩子,絕不負你。”
陽光落在她的側臉,那麼亮,那麼真。
第四圈,第五圈......
回憶如同燒紅的烙鐵,一遍遍碾過池晏亭早已破碎的靈魂。
終於,滾到了盡頭。
池晏亭的意識已經模糊。
可奇怪的是,身體痛到極致,心卻不再疼了。
他倒在血泊中,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兒好肉。
他張著嘴,卻發不出聲音,隻有血沫不斷從口鼻湧出。
池父池母衝過來扶他,手都在抖。
族老走到祠堂前宣布:“池晏亭,受家法,歸宗族——自今日起,重為池氏子孫!”
掌聲稀稀拉拉響起,更多的是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池晏亭在父母的攙扶下,一點一點,站了起來。
每動一下,傷口都在湧血。
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從隨身帶的軍用挎包裏,摸出那份染血的離婚申請報告,遞給父親。
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:
“用池家的關係......最快速度,把離婚證明辦了。”
從此以後,他隻是池晏亭。
不是誰的丈夫,不是誰的附屬。
隻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