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單看這態度,哪裏看得出是江荷方才針鋒相對,率先發難?
病房門口就是圍過來看熱鬧的人群,這群人不明就裏,連聽見宋秋音提到一句鞋碼,都能無中生有的編造出黃段子。
她們看見江荷的動作神態,立馬腦補出了一場大戲。
可隻有宋秋音知道真正被針對的是自己,心裏的鬱悶又添一層。
被江荷牽著的地方好像起了雞皮疙瘩,而對方話裏的軟刀子更讓人不適。
外頭響起幾句竊竊私語:
“新來的小姑娘脾氣怪好嘞。”
“是特派來照顧沈工的?陪療還是陪床啊?”
“別說了,等會兒宋醫生不高興,她最喜歡欺負小姑娘了,何況是爭男人這種事......”
要是擱平時,宋秋音有的是辦法讓她們閉嘴。
但現在這種情況,好像不管做什麼都會被抓住把柄挨罵。
她生受了這個啞巴虧,穩住神,沒有拆穿江荷的虛偽:“我還有事,先去忙了。”
江荷看著她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衛生所裏頭隻有宋秋音扛大梁,沒那麼多心思想這些,隻以為事情到此為止。
她寫完交接報告之後,護士就急急忙忙地跑過來,拽著她就走:“宋醫生不好了,門口來了個好凶的病人!身上還插著菜刀!”
新病人是剛從村裏轉過來的,村子民風彪悍,夫妻倆兩口子打架互砍。
被砍的丈夫瞪著大眼怒氣衝衝,大字不識幾個。
宋秋音之前碰到過幾例這種情況,拿出印泥讓他們按手術通知單的手印。
夫妻倆按手印的時候還在互罵,言辭激烈,口水噴飛,小護士們根本鎮不住,被罵得掉眼淚,
宋秋音做好了手術準備,看見字還遲遲未簽,怒從心頭起:“還治不治?不治滾蛋!”
一嗓子把整個大廳都給震得鴉雀無聲。
等人推進了手術室,才有人摸著胸口犯嘀咕:“哎呀,嚇得人心臟病都要出來了喔。”
“年紀輕輕的女娃,咋個比夜叉還嚇人噻。”
等做完手術,宋秋音照例往辦公室走。
卻看見一群人圍著她的工位,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什麼,還有人準備上手翻她的抽屜。
是平時跟她最不對付的周大夫。
周大夫從前是赤腳醫生,學過中醫,在衛生所裏算是外聘,雖然沒有考到醫師資格證,但有資曆。
他平時愛占人小便宜,見宋秋音是個寡婦,在還沒摸清楚她的脾性的時候,就言語冒犯過他。
宋秋音不慣著,給他嘴裏塞了塊帶酒精的抹布,此人之後徹底老實。
“你們在幹什麼?”她快步上前,把周大夫的手拍開。
見她來了,周大夫先是有些心虛,隨即又理直氣壯的道:“小宋,你來的正好,趕緊把東西給拿走!”
“憑什麼?”宋秋音眯了眯眼,“姓周的,上次塞你嘴裏的抹布你不長記性是吧?”
周圍人一陣竊笑,周大夫被揭短,惱羞成怒:“你平時仗著自己有點本事,占著這張最好的桌子就算了,我們也不跟你計較,可現在,情況不同了!”
他往旁邊讓開一步:“喏,咱們院裏新來的科室主任,看中了你的桌,你趁早把東西搬走,哪涼快哪呆著去!”
人群默契讓開,掉漆的文件櫃旁,露出道風姿綽約的倩影。
江荷若無其事的翻著書,見火燒到了自己身上,抬起頭,像是剛剛看見宋秋音似的,微微一笑:“宋醫生來了?也不打聲招呼,真是不好意思,剛剛在看書,沒注意到。”
動靜這麼大,還能聽不見?
但人群顯然沒有看出江荷的破綻,反而露出了崇拜佩服的表情。
愛看書,有文化,說話的時候不疾不徐,溫柔有條理。
簡直就是大家心目中的完美女神啊!
隻有宋秋音不動聲色地按了按手背的合穀穴,對自己默念。
平心靜氣,疏散火氣,為了這麼點小事生氣不值當。
縣城裏明刀明槍的衝突見多了,險些忘了世上還有一種功夫叫綠茶。
雖然心頭有些慪氣,但她真遇到事時反而穩重,麵上沒什麼波瀾:“江主任,這原本是我的工位,你要坐的話,請問我該把東西搬到哪去?”
衛生所裏本來就沒幾個人,沒有專門的主任辦公室,宋秋音嚴重懷疑主任這個職位是為江荷特設的。
關係戶,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?
原本,江荷隻需要簡單告訴她位置就行。
但卻隻聽見辦公室中優雅的腳步聲響起,江荷走到她麵前,假惺惺地伸出手道:“不好意思啊,我一開始也不知道這是你的桌子,要不——”
宋秋音以為她是想跟自己握手,猶豫了一下,在即將伸出手時,卻見對方的手指一轉。
不偏不倚,指在文件櫃對麵靠窗的角落處。
那裏零散的堆放著幾張桌椅,有陳舊不用的設施,是平時疏於打理的衛生死角。
上麵甚至還有薄薄的一層灰,在光線之中,那些灰塵顯得分外顯眼。
江荷露出包容大度的表情,態度親切地看向周圍:“要不,我就坐那兒吧,這樣宋醫生不用特意給我騰位置,畢竟,她可是咱們衛生所的骨幹!”
骨幹兩個字,咬得格外重。
她的手輕輕的落在宋秋音的肩膀上,宋秋音身子僵了僵,忍無可忍的躲開。
江荷的手落空了,表情很無辜。
這個舉動徹底激發了周大夫的不滿:“哎!宋秋音你這什麼態度啊?”
而其他人在最初的詫異之後,也很快反應過來:“江主任,您可是新官上任,怎麼能坐那種地方去呢。”
就連平時不愛出聲的人,也為江荷打抱不平:“宋醫生,這樣吧,要不你先坐到角落裏去,等我們有空了就幫你收拾!”
不等話音落下,已經有人迫不及待地開始清理宋秋音的東西。
江荷就在旁邊,手裏握著不知什麼時候拿起的水杯,靜靜的喝了一口。
茶香四溢。
她的嗓音又細又溫柔:“小心點,別把宋醫生的東西摔了。”
同時,她又望向宋秋音,失笑道:“宋醫生,大家實在是太熱情了,你應該不會介意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