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4
解剖室無影燈慘白。
我將那堆散發著惡臭的骨頭,一塊一塊地擺在解剖台上。
拚湊。
這是法醫的基本功。
但這一次,我的手竟然在抖。
這堆骨頭,太慘了。
不是死後被分屍的整齊切口。
每一塊骨頭上,都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傷痕。
那是......生活反應。
是生前造成的。
這根左側尺骨,有過粉碎性骨折,愈合得很糟糕,骨痂增生嚴重,形成了一個畸形的凸起。
像是被人硬生生打斷,然後沒有治療,任由它自己在扭曲中長好。
這幾根肋骨,上麵有密集的鋸齒狀劃痕。
我拿起放大鏡。
呼吸一窒。
是老鼠啃噬的痕跡。
而且,從骨質的反應來看,被啃噬的時候,人還活著。
還有這截指骨。
十根手指,指甲蓋全部被拔除。
指骨末端有被高溫碳化的痕跡。
是被燒紅的鐵簽子,一根一根燙進去的。
我感覺胃裏一陣翻江倒海。
這具身體的主人,生前到底經曆了什麼?
這就是毒梟情婦的待遇?
誰家情婦會被折磨成這樣?
我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提取樣本。
送檢DNA。
等待結果的時間,是最難熬的。
我坐在解剖台旁,點了一支煙。
煙霧繚繞中,我盯著那個骷髏頭。
空洞的眼眶似乎在嘲笑我。
突然,審訊室那邊傳來一陣騷亂。
“別讓他跑了!”
“這小兔崽子勁兒真大!”
“攔住他!”
我眉頭一皺,推門衝了出去。
走廊裏,那個小啞巴不知道怎麼掙脫了束縛,正赤著腳在走廊上狂奔。
他手裏抓著一把不知道從哪摸來的手術剪刀。
像一頭瘋了的小豹子,誰敢靠近就紮誰。
“都別動!”
我大喝一聲。
小啞巴聽到了我的聲音。
他猛地停下腳步,轉過身來。
那雙深淵般的眼睛,看見了我身上搬運骨頭時蹭上的屍液。
他愣住了。
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我意想不到的動作。
他扔掉了剪刀。
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對著我,或者說對著解剖室的大門。
重重地磕頭。
砰!
砰!
砰!
每一下都磕得實實在在,額頭瞬間鮮血直流。
他沒有舌頭,說不出話。
但他拚命地用手比劃著。
指指解剖室,又做了一個睡覺的姿勢。
然後雙手合十,對著我拜。
他在求我。
求我讓他進去。
求我讓他看看那是骨頭。
“讓他過來。”
我聲音沙啞。
老周想說什麼,被我製止了。
小啞巴從地上爬起來,跌跌撞撞地跑到我麵前。
他不敢碰我。
隻是小心翼翼地伸出那雙滿是傷疤的小手,輕輕拽住了我的衣角。
仰著頭。
無聲地張嘴:
【舅......舅......】
【疼......】
我低頭看著他。
這一次,我沒有踢開他。
因為我在他的脖領口,看到了一樣東西。
剛才他掙紮的時候,衣領被扯開了。
鎖骨下方,紋著一串數字。
歪歪扭扭,像是被人用針尖一點一點刺進去,再灌上墨水。
極其粗糙,極其醜陋。
那是......警號。
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了。
但那串數字,我倒背如流。
015827。
那是江眠的警號。
六年前,她失蹤後,這個警號就被封存了,定性為“恥辱”。
為什麼?
為什麼這孩子的身上,會紋著那個“叛徒”的警號?
而且看這紋身的位置和手法。
是為了防止他走丟?
還是為了......讓他記住我是誰?
不。
不對。
如果江眠真的背叛了,真的成了毒梟的情婦,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。
她為什麼要在自己兒子的身上,刻下這種代表警察身份的烙印?
這在毒窩裏,簡直就是找死。
除非。
她從來沒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