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1973年,六歲的女兒生了重病。
我求了團長妻子季瑩書半個月,她才終於同意讓我帶女兒前往他駐地的軍區醫院治病。
除了住院那天,此後三個月,她沒有來病房看過女兒一次。
第四個月的時候,我意外聽到兩個護士在閑談:
「聽說了嗎?今天文工團的架子忽然塌了,季團長二話不說就衝過去,讓人帶著被砸傷的林均就來了醫院。他們兩個大庭廣眾之下這麼親密,想必結婚報告已經打下來了吧!」
我心一沉,剛要繼續聽,就看到護士衝我翻了個白眼,對另一個護士說:
「看到沒,那個男的,是季團長的鄉下親戚,帶著女兒打秋風打到我們部隊來了,真不要臉。」
鄉下親戚,我和女兒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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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還沒從那兩句話裏緩過神,就聽到身後傳來有力的腳步聲。
一回頭,發現居然是季瑩書。
她從急診室裏出來,一身筆挺的軍裝因為幫忙而多了些褶皺,但絲毫不影響周身嚴肅幹練的氣質。
看到她,我下意識叫了句:「瑩書。」
她仿佛沒聽到一樣,目不斜視地略過我,徑直走向那兩個護士,聲音裏帶著我從未聽過的急切:
「青黴素還有嗎?」
剛剛還在衝我翻白眼的護士立馬笑盈盈道:
「季團長您來要,那肯定是有的。您這是要拿給林均同誌用的吧?他隻是擦破了點皮,您就這麼上心,真是貼心啊!」
說著,護士臉上露出羨慕的神色。
在自己丈夫麵前,被討論她對別的男同誌貼心,季瑩書卻沒覺得有什麼問題,淡淡嗯了一聲,筆直地站著等護士取藥給她。
護士去看藥品記錄,翻了半天卻蔫了臉:
「季團長,青黴素就剩最後一支了,剛才陳醫生特意交代,得留給您親戚家女兒用。她肺炎還沒好透,今天這針不能斷。」
聽到和女兒有關,我連忙上前一步:
「瑩書,林同誌隻是擦破皮,不用青黴素也沒事,但念念不行,她得靠青黴素救命......」
話還沒說完,就見季瑩書蹙眉看我,語氣不容置疑:
「林均同誌是烈士家屬,就算隻是擦破皮,那也是大事!念念那邊,等新的青黴素到了再用也不遲。」
我一聽就急了,伸手想去攔她拿藥的手,卻被她用力推開,踉蹌著撞到身後的牆,後腰傳來一陣鈍痛。
護士也認同季瑩書的話,見我想糾纏,有些不耐煩道:
「同誌,你就別爭了。你能帶著孩子來軍區醫院治病,都是沾了季團長的光,人家肯認你這個鄉下親戚就不錯了,怎麼還跟烈士家屬搶藥呢?」
聽到護士說我是鄉下親戚,季瑩書神色一頓,卻什麼也沒說,默認了一般,拿過青黴素就回了急診室。
我看著她的背影,隻覺得喉間犯苦。
我和季瑩書18歲結婚,少年夫妻,沒想到最後竟然成了她的鄉下親戚。
急診室的門沒關緊,裏麵的場景清晰可見。
一個穿著軍綠襯衫的男人正在給自己胳膊上的擦傷塗藥,看到季瑩書拿著青黴素進去,他笑道:
「瑩書,我隻是蹭破點皮,哪用得著青黴素?多浪費啊!」
季瑩書把藥遞給旁邊的護士,又接過林均手裏的藥幫他塗藥,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溫柔:
「用在你身上,就不浪費。」
聞言我不由得愣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