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叫王德發,替人做了一輩子壽材。
可到我快死的那天,我連木頭錢都湊不出。
隻能打電話給我在城裏幹活的小兒子。
鈴聲響了13遍,我才反應過來是欠費停機了。
好在鄰居好心,借了我電話。
剛接通,兒子和顏悅色地打了個招呼。
“嬸子有啥事?”
卻在聽清我的聲音後一下就冷了下來。
“每月二百元贍養費我都準時打到卡裏了,我不欠你的,別聯係我。”
鄰居看不下去,勸我解釋清楚當年的真相。
我頂著漏風的門牙嘿嘿一笑。
“說啥咧。都是快進黃土的人了,還是少給孩子添麻煩吧。”
......
眼瞧著雪越下越大就要封山。
我從地裏挖了兩個土豆,煮熟包好。
剛準備上山,就被王嬸子叫住。
“老兄,你說你都一把年紀了,何必呢?”
“你把真相告訴二妹,你辛苦拉扯他長大,他還能不給你養老送終?”
興許是剛剛劈柴煮飯累著了。
我大口喘著氣,肺喘得像個風箱。
“我家二妹在城裏幹大事咧!我不能讓我這把老骨頭影響了他。”
王嬸子瞧我的眼神變了變。
還想勸我別上山,“雪天路滑,萬一...”
卻被我笑嘿嘿打斷。
“我都半截身子進黃土的人了,去閻王那報道還分個早晚?”
王嬸子見狀,也不好再說些什麼。
隻是勸我一定要多加小心。
我笑著答應,嘴裏不斷念叨著“世上還是好人多咧!”
我家婆娘埋在山腳。
三十年前,她生二妹時難產。
產婆叫了一次又一次熱水。
我看著清澈透亮的水,進了趟屋子就變得猩紅無比。
急得快要哭出來。
直到嬰兒清脆的哭聲傳出,產婆大喊是個男孩。
鄉親們笑著說我王德發又有後了。
可我怎麼都笑不出來。
我不想要兒子,我就隻想要個閨女跟在身邊,照顧我們老兩口。
我想進去看看婆娘。
王嬸子卻攔著我,說女人家生產,男人要是看了會倒黴的!
可我並不在意,我隻想告訴我的翠蓮。
她辛苦了!
我前腳剛跨進門檻,屋裏就傳來尖叫聲。
“翠蓮妹子要不行了嘞!”
我嚇了一跳,撲在她床邊喊了她一次又一次。
終於,我的翠蓮睜眼了。
“好哥哥,我怕是要下去陪我們大孩了。”
說完,翠蓮的手就垂了下去。
翠蓮是個典型的農家婦女。
十八歲就跟了我。
她這一輩子都沒享過啥福。
整天就跟在我後麵,替我收拾滿屋子的木魚花。
給我洗衣做飯,從沒有過一句怨言。
她勤儉持家了一輩子。
就連村裏女人也學著露天電影學會了時新打扮,翠蓮也沒開口提過一句想要啥東西。
唯一要的,就是想我學著黑白電影裏風趣潤雅的先生,給她說一句情話。
那時的我糙、憨厚、嘴笨。
怎麼都學不會,怎麼都說不出口。
等到我哆嗦著嘴說出“我愛你”三個字時,翠蓮已經咽了氣。
再後來,我用翠蓮辛苦節省下的錢,替她操辦了葬禮。
壽材是我親自上山劈材做的。
塗的是最新流行的粉色。
我想翠林跟著我做了一輩子小女人,也該做一次自己的小姑娘了。
我將一壺茶水倒在翠蓮碑前。
“妹子,你別怪哥連祭典你都倒不出一壺酒,哥肺癌晚期了,買止疼藥把錢都花光了。”
“妹子,你再等等哥,哥怕是過不去這個年了啊!到時候,我們一家三口就在地下團聚!”
茶水一落地,就結成了冰渣。
恰巧又是個愛心形狀。
這婆娘,一把年紀了也不害臊。
我咧嘴一笑,灌進一大口風雪。
差點把肺都咳了出來。
靠在翠蓮冰冷的墓碑上,喉管裏像卡了個二胡。
喘著難聽的調調。
“翠蓮啊,哥也愛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