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宗政懷月下意識蹙起眉,“怎就嚇成這樣?”
她素來待人寬和,隻要不是大錯,從不願苛責下人。
駙馬沈嘉硯在外亦是出了名的溫潤君子,不過一點小事罷了,這小妮子竟被嚇得伏地不起,磕頭磕得咚咚作響。
她無奈輕歎一聲,“不過是駙馬方才情急,聲音大了些。莫怕,不會罰你的。”
周宿亦溫柔應和,“是臣方才語氣重了。這新來的奴婢不知我家殿下是位好脾性的活菩薩,倒是讓殿下擾心了。”
“下去吧。”
他冷著臉揮退彩萍。隨即抬手,指尖便朝宗政懷月的肩頭探去。
“你幹什麼......”宗政懷月下意識想退,卻被他輕輕按住。
“別動。”他語氣淡然,卻不容置喙,“殿下還要這般衣衫不整到幾時?”
指尖若有似無地描述過她的鎖骨輪廓,“如此這般半掩半露......莫不是您故意想露給臣看?”
“渾說......”宗政懷月頰邊微紅,有些惱,卻到底沒再掙紮,隻由著他為自己整理衣襟。
她曾聽人說過,沈嘉硯人品高潔,清冷如天上霜月,對女子向來疏淡守禮,端方自矜。卻不知私底下......竟也能說出這般言語。
不過她倒也不是不能理解。人之所以為人,便是因為有欲、有念、有嗔、有癡。
佛說,萬物萬象,皆不可輕易斷其為罪——
宗政懷月正恍惚想著,周宿已為她攏好了最後一處衣襟,指腹卻流連在她頸邊溫軟的肌膚上,遲遲不舍收回。
“殿下實在美麗,”他低歎,眼神裏帶著某種沉鬱的狂熱,“縱使這萬裏江山為您所傾覆,倒也顯得,不外如是——”
大逆不道的讚美,從他口中說出,卻帶著一種理所應當的平靜。
宗政懷月心頭掠過一絲異樣。今日的“沈嘉硯”,似乎與往日有些不同。
她驟然拂開周宿的手,側過臉,語氣都疏淡了幾分,“這等悖逆禍國之言,不該出自駙馬之口。”
“......”
周宿定定凝視著她端正肅然的小臉。片刻後,才歪了歪頭,唇角勾起不屑的弧度,
“是,臣失言了。”
聲音依舊溫和馴順,讓宗政懷月感到恍惚,以為方才那一閃而過的異樣,不過隻是自己的錯覺。
沒了換新衣的興致,又到晚膳時辰。侍女們悄然進來布菜,可少女卻未移步桌前,而是以溫水淨手、潔麵。
隨後,再由周宿扶著,緩緩轉入內室。
室內幽靜,輕紗幔帳,檀香嫋嫋,正中的紫檀案幾上,還供著一尊南海觀音玉像。
觀音通體瑩白,衣袂如雲,手中卻並不持淨瓶楊柳,而是斜斜挽著一枝含苞欲放的紅茶枝,額間,還有一顆紅得觸目驚心的朱砂痣。
聖潔,又透著一絲非比尋常。
宗政懷月緩步行至蒲團前,斂裙徐徐跪下。她雙手合十,深深俯首,姿態虔誠而靜穆。
燭火在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溫軟的光暈,久久籠罩,不動分毫。
周宿就靜立於她身後。燭光將男人高大嶙峋的身影投在觀音像上,濃黑的影子沉沉覆壓下來,上好的羊脂白玉被侵吞得黯淡了幾分。
他凝視著南海觀音莊嚴的法相,眸色明滅不定——說起來,他這心尖上的小姑娘,似乎生來便與佛家牽扯著一段解不開的緣。
宗政懷月幼時,眉間也曾有過這樣一粒朱砂痣,與這玉觀音額間的一點,形貌、位置,幾乎分毫不差。
那時候,她總是體弱多病,劫難頻頻。
尤其是五歲那年,一場來勢洶洶的高熱,將宗政懷月拖入數日的昏迷中。滿堂禦醫皆束手無策,眼睜睜瞧著,人就要這麼去了。
可就在那生死一線的迷夢裏,她自己卻見到了一位女子。
那女子身著素雪紗裙,腕繞檀木佛珠,眼眸清亮如天邊弘月,眉心一粒紅痣,灼灼耀目。
女子生就了一副慈悲含情的觀音像,閑閑倚在紅山茶樹的枝頭上,姿態疏淡,仿佛腳下紅塵萬丈、眾生芸芸,皆不能入她眼。
那超然物外的神性,讓高熱昏沉的小懷月以為自己得見了菩薩真容,掙紮起沉重的身軀就要叩拜。
白衣女子卻忽地“咯咯”直笑起來,嗓音如珠似玉,“我是不是什麼菩薩尊者倒未可知,不過......”
她略頓了頓,目光垂落,似悲憫又似勘破,“你的命格,倒真像是一尊淌在濁河裏的泥菩薩。”
泥菩薩?自身尚且都難保麼?
幼小的宗政懷月心中惶懼如潮水漫湧,仰起燒得通紅的小臉,奶聲奶氣的顫聲問,“為什麼?!我自問從不曾作惡,為什麼不能像哥哥姐姐一樣,有一副健全的身體,平平安安地長大?”
“你確定嗎?”女子唇邊的笑意淡了些許,“前世今生,因果往複,你敢斷言......自己當真從未沾染過嗎?”
小懷月指節抵觸地攥緊,“所以......我是在替自己的前世還債嗎?可憑什麼?我是我,她是她。即便她該下十八層地獄,我卻連路邊的螞蟻都未曾傷過,我又......何辜?”
“嗬——”白衣女子終是沒忍住,笑意自眼底漾開。
她抬手,青蔥指尖輕輕點上宗政懷月的額心,“急什麼?你的命,一早便有人替你換過了。”
那指尖帶著一絲沁涼的觸感,仿佛能驅散所有的高熱與混沌,“這一世,宗政懷月,你便做個蜷在富貴錦繡窩裏的......享樂種罷。”
“我佛曰:千丈繁華也不過曇花一現,皆是虛妄,皆是孽障,記住......什麼都不要管......”
“什麼......都不要管。”
後來,宗政懷月悠悠轉醒,身上高熱也奇跡般的退去。
而眉間那粒自出生便伴著她的紅痣,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,隻餘下一片光潔的肌膚,印證著那一場談話,並非幻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