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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枝難囚金枝難囚
弗麗嘉

清玉案(5)

宗政懷月將夢中異事告知家人後,滿宮皆驚。

明儀皇後更是親自前往寶刹,請回一尊白玉觀音供於殿中,囑咐她須日日誠心叩拜,以答謝神明庇佑之恩。

又聽聞那夢中“菩薩”言語間隱隱提及女兒前世所負的累累業債,唐玄帝唯恐愛女此生再逢劫難,所以不惜耗費重金修築蘭因法寺,並詔令天下,廣弘佛法,以祈福佑。

周宿自然也是知道這樁宮中舊聞的。

燭影低徊,他靜望著蒲團上那抹纖瘦而虔誠的身影——這些年來,宗政懷月晨昏定省,風雨無阻,從未有一日間斷叩拜。

所以,她也跟尋常人一般,在懼怕著死亡麼?

想來也是。這世間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難以企及的潑天富貴、至高的尊榮、雙親的溺愛、萬民的仰慕......她皆已握在手中。

如此盛年光華,又怎會舍得放手。

周宿唇角掠過一絲譏誚。他也信奉佛祖,但更多的,其實是信宗政懷月。

“殿下。”

他沉沉垂眸,聲線壓得低肅,似自語,又似歎息:

“在我心中,您才是真正意義上的神明。”

燭火將他身影拉長,與她的影子悄然疊在一處。

“是佛祖親手賜下,專為渡我而來的......活菩薩。”

所以,宗政懷月,墮入我這煉獄——

是你應得的。

“駙馬說什麼?”少女茫然抬眸。

那聲音太輕了,像一縷轉瞬即散的煙霧,她還來不及聽清,便已散盡在了燭灰裏。

二人拜過觀音,又各自燃了三支老山檀香續上香火,將供桌旁那對將盡的清燭也換作新的,這才移至外間桌案前用膳。

期間,宗政懷月隻淺淺嘗了幾口青筍,其餘的幾乎未動——

她向來排斥葷腥。倒並非因是佛教徒,而是幼時曾有一次誤入禦膳房的宰牲處,親眼目睹過一頭活生生的羚羊被按在砧板上開膛破肚。

溫熱的鮮血甚至濺上了她的鼻尖,而那隻羊的眼睛——至死未瞑,空茫茫地映著寒光,死寂、渾濁,似怨似恨,又像惡魔悄然睜開的瞳孔。

她回去後便吐得天昏地暗,接連數日都麵無人色。

自那以後,所有肉食在她唇間仿佛都化作了那雙凝固的、凝視著她的眼睛,令她喉頭緊縮。

“殿下。”周宿望著食欲不振的少女,眉心微蹙,“您多少再用些。否則明日進宮,陛下若見您清減至此,該責怪微臣照顧不周了。”

他舀起一勺湯,輕輕遞到她唇邊,“乖,再喝兩口。這藥膳是謝醫師特意為您調配的方子,莫要辜負他的一番心意。”

用宗政懷月在意的親人朋友來哄誘她——這三個月,周宿早已做得熟稔無比。

果然,極度不適的少女還是勉強喝了幾口。卻並未任由周宿喂食,而是伸手輕輕接過碗盞,“有勞駙馬了,我自己來便好。”

她抬起臉,對他揚起一抹禮貌而客氣的笑意。

周宿的臉色卻驟然沉下。目光森森,翻湧著嶙峋的凶意,像一隻蟄伏不住,即將撲殺獵物的凶獸。

他一言不發,緊緊盯視對坐那纖弱人影有一口沒一口地啜湯羹,室內空氣仿佛都隨之凝滯,寒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。

周遭侍立的侍女個個屏息垂首,連布菜的銀箸都險些握不穩。

唯有宗政懷月,完全無知無覺,乖乖喝完小半碗湯藥後吐了吐舌頭,語氣輕快的問,“夫君,你說......明日進宮,我們該給父皇母後帶些什麼好?”

“殿下想備何禮?”周宿因這聲“夫君”麵色稍霽,聲線仍是溫沉的,“臣都聽殿下安排。”

她偏頭認真思量片刻,嘴角漾起淺淺的弧度:

“金銀玉器、珍珠瑪瑙,他們那裏隻怕早已堆積如山,無甚意趣。不若這樣——東市有家老字號糕餅鋪,做的桂花糕清香軟糯,我們帶些給父皇母後嘗鮮;還有南城銀作局裏的一位老師傅,彩萍說他打的釵環樣式別致,幾位姐姐與嫂嫂應當會喜歡。”

周宿聞言,眉鋒幾不可察地一挑,竟忍不住低嗤了一聲。

——果然是金玉堆裏嬌養出來的“享樂種”。

東市那家糕餅鋪的老師傅年事已高,一月也未必開一次爐,便是派人日夜排著隊,也未必能買到一匣。

南城那位銀匠更是性子孤僻,作品稀少,趨之若鶩者眾多,早已是千金難求、有價無市。

宗政懷月輕飄飄兩句話,便拋給他兩道不易解的難題。

可周宿隻是垂眸,語氣平靜無波,“是,臣會安排妥當。殿下無需掛心。”

他心知肚明,宗政懷月並非存心為難人。她隻是久居瑤台,從未下凡,也並不知這看似絢爛的煙火人間,有人在漏夜趕路,有人在食不果腹。

這濁世的種種煩惱,在她那裏,似乎都從未存在過。

當然,即便她真是故意的,自己也依舊甘願俯身去做。畢竟,供奉菩薩,原本就是要上供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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