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你多大了?”宗政懷玉笑著伸手,輕輕刮了刮她的鼻尖,“都嫁作人婦了,還整日把‘絕交’掛在嘴邊,長不大的小丫頭。”
兄妹二人旁若無人的親昵,讓周宿執盞的手無聲收緊。
瓷壁溫熱,可他眼底卻掠過一絲寒意。
下一刻,便牽過宗政懷月的手,將一盞潤好的大紅袍輕輕放入她掌心。
“茶溫剛好,殿下潤潤喉。”
“就是要絕交呀。”宗政懷月挑眉接過茶盞,慢悠悠抿了一口,話音裏滿是恃寵而驕,“畢竟如今我可不止有哥哥了——駙馬就比你要體貼許多。從今往後,哥哥怕是要排第二咯~”
話雖如此,可說到底,與宗政懷月最親近的,終究還是宗政懷玉。
兩人一母同胞,打斷骨頭也仍舊連著筋。且宗政懷玉比宗政懷月大了不少,這個妹妹幾乎就是他親手抱著養大的。
自她呱呱墜地起,他便已將她護在了羽翼之下——
她上樹掏鳥窩,他便在樹下當人肉爬梯;
她頭一回執筆寫字,是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教;
有一次宗政懷月騎馬受驚,也是他毫不猶豫撲上前,用自己的身子墊住了她墜落的勢頭。
說是兄長,卻近乎半個父親。且還是個溺愛無邊、毫無原則的父親。
此刻,這個與宗政懷月親密無間之人,當著周宿的麵,有恃無恐將一顆剝好的荔枝喂到妹妹嘴裏,語帶笑意,慢條斯理的逗她,
“也罷。本來近日得了幾樣新奇玩意兒,想著忙完便送去與你同賞......既然我家小月兒不待見哥哥,那便......算了?”
“不行!”少女登時變臉,一把攥住他的袖口,晃了又晃,“什麼時候來?明日還是後日?帶了什麼好東西,快說給我聽聽!”
沒辦法,她實在是悶壞了。日日困在“公主府”這座華美的牢籠裏,閑得她頭頂都快長出草來。
“明日......”宗政懷玉得逞般輕笑,歪過頭,目光輕飄飄掠向一旁的周宿,“還是後日?駙馬,你說呢?”
周宿也緩緩側首。
狹長的眼掀起,眸底還映著堂前光,同樣在笑,卻有種深不見底的寒,“皆可。臣——隨時恭候太子殿下。”
一家人圍坐在一處,勉強吃了頓“團圓飯”。席間在周宿若有似無的眼風掃視下,眾人不得不擠出幾分笑意,言談間竭力維持著那份表麵的熱鬧。
飯後,周宿又當著宗政懷月的麵,將她囑咐備好的禮品一一遞到那些神情僵硬的人手中。
明儀皇後接過時指尖微顫,眼底澀意更深。唐玄帝臉色白了又青,青了複黑,一雙眼死死瞪著周宿,幾乎要噴出火來。
倒是宗政懷玉,接過錦盒時甚至還溫聲笑了笑,“妹妹妹夫當真是有心了......這些物件,還真是,樣樣難得——”
當然難得。即便周宿貴為新帝,然天下初定,百廢待興,他竟還能在繁重政務中抽出時間,將這些天南海北的珍品在一夜之間收齊,捧到宗政懷月麵前。
——明明她看不見,明明她很好糊弄。
可他沒有。
他甚至未曾流露出半分邀功之意,仿佛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理所當然。隻要宗政懷月想要,隻要他能給。
過後,深藏功與名的周宿便找了個由頭,同幾位皇子一齊退了出去,將地方讓給幾個女眷。
那閑庭信步的淡然,似乎一點也不擔心殿內眾人會當場撕破他溫情脈脈的假麵。
而這人一走,殿內緊繃的氣氛瞬間鬆緩了大半。明儀皇後與兩位公主隨即拉著宗政懷月到庭院中散步消食。
走至一株老梅樹下,中年婦人望著小女兒仍顯天真的側臉,又想起自家兒子多番的叮囑,眉眼間的皺紋漸漸深了起來。
她欲言又止,猶豫再三,才勉強開了口,
“月兒......你與駙馬,近來可還......和睦?”
宗政懷月捧著一塊栗子糕小口咬著,聞言毫不猶豫地小鳥點頭,
“挺好的呀。”她聲音軟糯,帶著點心滿意足的輕快,“駙馬他......很乖的。”
“......”宋芳懿一時哽住。
乖?
你是說那個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閻王爺......很乖?
活見鬼了吧。
一旁的二公主輕輕拉過宗政懷月的手,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憂慮。
“小妹......”她聲音壓得低低的,像怕驚動什麼,“若是受了委屈,一定要告訴家裏人。他......待你真的好嗎?有沒有動手傷過你?”
說著,指尖已輕輕撩起妹妹的袖口,目光細細巡過那截纖細白皙的手腕,仿佛要在那片光潔的皮膚上找出什麼隱秘的痕跡。
“二姐姐在說什麼啊?”宗政懷月任她動作,眉眼間全是懵懂,“駙馬敦厚溫良,怎麼會打人呢?”
她甚至湊近些,嗅了嗅對方衣袖,語氣裏帶著天真的困惑,“姐姐不會是......吃酒吃糊塗了吧?”
二公主與宋芳懿將她袖口、領邊都悄悄查過一遍,見確實沒有傷痕,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幾分。
可這口氣並未真正鬆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