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而外間,方堂境並未離去,就守在廊柱旁。一見周宿出來,立刻便迎上去,神色無比嚴肅,
“不能再給她用藥了——她的眼睛,再瞎下去,身子就徹底垮了!”
三年前,周宿奔赴藥穀,尋到避世不出的方堂境,威逼利誘,迫他配出了一味奇毒。
那藥能令人目不能視,四肢無力,表麵看上去便猶如風中殘燭,虛弱不堪,卻對內裏並無損傷。
那時方堂境並不知周宿究竟要將此藥用在何處,隻覺這人的要求實在詭異離奇。
直至他見到宗政懷月——
才終於明白,也徹底看清:
周宿此人,何其瘋魔!
三年前,宗政懷月及笄。滿胥都的少年郎皆如逐月之螢,求娶書信如雪片紛飛,人人都想摘下這顆被君上寵愛多年的掌上明珠。
玄瓊台的台階,都快被跪爛了。
而唐玄帝幾經斟酌,最終選中了氏族出身的沈家嫡子沈嘉硯為婿。除卻看重對方的品貌之外,亦存了要拉攏世家之心。
眼瞧著,賜婚的聖旨即將頒下。
遠在仲北七洲的周宿聞訊,恨不能連夜策馬奔襲,一人一騎直入胥都,將宗政懷月直接擄到北地來。
他絕無可能眼睜睜看著少女嫁他人為婦,他會瘋的!
然而,千裏之遙,鞭長莫及。周宿幾番輾轉思量,最終能想出的,就是這麼個陰損之招。
不久後,宗政懷月忽染重疾,一夜之間雙目失明,連多走幾步都半死不活,成了人人歎息的病秧子。
而雲陽侯府樹大根深,老侯爺更是謀算深沉,對嫡子沈嘉硯寄予厚望,絕不肯他娶一個半截入土,一腳踏入閻王殿的妻子。
既不能繁衍子嗣,且宗政懷月又貴為公主,亡故後也不能再娶,沈嘉硯娶她,前程幾乎就斷了大半。
周宿深諳這些老狐狸的百轉回腸,此計算無遺策,正中要害。
雲陽侯府雖不敢明著抗旨,卻諸多推諉,轉頭還將沈嘉硯送往了江南“遊學”。唐玄帝見狀,也隻得將婚事暫且擱置。
這三年來,周宿一直都在暗中給宗政懷月服用此藥。
他就像個操控傀儡的牽線人,用無形的絲線,一寸寸纏住她的身體,一步步擺布她的命途。
他要她病——她便重病纏身,形銷骨立。
他要她無人可近——她便不見天日,隻能做一株依附於他的菟絲花。
其實宗政氏的人真的所言不差。
周宿,他就是個心狠手辣、無所不用其極的瘋子!
“此藥雖不直接傷及臟腑,可她終日困於黑暗,鬱結於心、神思耗損......長此以往,必有憂思成疾之險。”
方堂境作為醫師,苦口婆心勸說周宿,看似是醫者仁心,可實則他自己內心深處,也藏著難以啟齒的私念。
自周宿攻入胥都城後,他有幸得見這位被捧在神壇之上的小公主——
隻一眼,便終生難忘。
那是一個夏日,周宿召他給宗政懷月診脈,少女一襲煙青羅裙,病懨懨地倚在輪椅中。烈日當空,她的臉色卻蒼白如雪,憔悴得像一枚將凋的玉蘭花,看的人心痛不已。
可她又生得太好了。
即便病弱,即便毫無血色,也照樣美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尤其是那一雙終日被白綢覆蓋的杏眼——清清杳杳,含波澹澹,仿佛盛盡了人世間至純至美的光。
萬裏山河,浩瀚星海,也不及這雙眼。那簡直就是一柄豔刀,豔冶能殺人。
方堂境後知後覺——自己三年前,究竟做下了何等不堪又齷齪的惡事。
若早知周宿要將藥用到這樣的人物身上......他寧死,也絕對不從。
他甚至在後悔,自己當初為何要故作清高,推了太醫院的邀約。若他成了院正,是否就能早些遇見宗政懷月?是否就能......
這般矜貴的玉人,即便不談情愛,隻做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友人,也是莫大的福分。
少女就恰似那天邊的一輪明月。
無人能奢求明月垂顧,可假若她自己肯稍作停留——哪怕隻是一句話,一次相逢,也美好得像在觀一朵花開,聽一蓬雨落。
令人,心向往之。
可如此清風映雪之人,卻偏偏遇上了周宿這條瘋狗。
連方堂境自己也不知,他究竟還能忍耐多久。會不會某一日,就因宗政懷月一個黯然垂眸,便將這場彌天大謊和盤托出——
把周宿,連同他自己——
全都撕開,一齊下地獄去!
“你以為......”周宿卻渾不在意,“能看見,便是什麼幸事麼?”
他抬手拂了拂袖口,目光漫不經心刮過方堂境的眼,“這人間——早已如沼澤底下的爛泥,腐朽、糜爛、令人作嘔。”
“所以她不需要看見。她隻需要待在我身邊,待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......安靜地,等著我來愛她。”
男人目光凜冽且滲人,飽含了不可扭轉的,近乎瘋狂的執拗。
無人能說服他放過宗政懷月——
連他自己,也不能。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