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婦人卻咧開嘴笑了,臉上厚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,露出一口黃牙:“二位客官裏邊兒請。”
薑令儀:“要兩間房。”
婦人熱情回應:“有,兩間上房。”
客棧大堂裏點著幾盞油燈,光線昏暗,空氣中蒙著一層塵土。
薑令儀因囊中羞澀心中忐忑,問:“敢問娘子如何稱呼。”
婦人道:“我姓秦,是這裏的店主,二位叫我秦娘子便是。”
薑令儀點頭喚了聲秦娘子,又問:“請問房錢怎麼算。”
秦娘子脫口而出:“一間房一百五十文。”
薑令儀驚呼:“這麼貴。”
秦娘子不語,隻低頭扒拉賬本。
薑令儀心道,京城裏的優質客棧也就一百文一間,還是包吃的,這荒郊野嶺又有大雪封山,真是水漲船高。
即便想認栽,可是小娘子也沒有那麼多錢。
翻遍全身左不過幾件不像樣的首飾和幾片金葉子。
想想自己長這麼大,還從未因為銀子發愁過。
雖說她對金銀細軟並不敏感,可如此深切地體會沒錢的滋味,還真是讓人想死。
尷尬,窘迫,讓薑令儀就快哭出來了。
九霄看了她一眼,倒吸一口涼氣,在那金豆子掉下來之前趕緊擋在了薑令儀和秦娘子之間,將腰中的黑方印直接蓋在了秦娘子手邊的賬本上。
毋需多言,一枚小小的黑色印章,上寫篆書“黑方閣印”四個字,足以讓這小店賺得盆滿缽滿。
秦娘子驚愕,瞪著大眼抬頭看他,眼中滿是難以置信:“尊駕原來便是......”
九霄凝眉瞪眼止住了她未出口的話,又給了她一個眼色,看了看旁邊垂頭喪氣的薑令儀。
秦娘子:“啊,哦,哎呀......”
一連串的嗯嗯啊啊之後,秦娘子從櫃台後繞出來,臉上的笑容更甚了。
“二位大駕光臨,小店蓬蓽生輝,就二位這般絕世容顏,不要錢也住得。”
薑令儀愕然,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樣貌尚可,可靠臉吃飯這還是頭一次。
“店主此言可是當真。”
那婦人笑得詭異,一雙三角眼在二人之間來回梭巡。
“自然當真。”她拉著薑令儀往樓上走,不安分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又一圈。
最後落在少女粉嫩的小臉上。
“嘖嘖嘖,小娘子這張麵皮可真是仙女一般,若能......”
那雙瘦骨嶙峋的粗糲大手說著就要撫上薑令儀的麵頰。
倏然間,短刀架在婦人脖頸間,九霄抬了抬手,“信不信我現在就要了你的命。”
“閣......郎君饒命。”女店主趕緊告饒,卻絲毫沒有懼色,“玩笑而已,何必當真。”
她轉身帶路,搖曳的火光將她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。
樓梯咯吱作響,每一步都像踩在朽骨上。
二樓走廊狹窄,兩側房門緊閉。
女店主推開最裏間的房門:“就這間了,幹淨著呢。”
房裏陳設簡單:一張木床,一張桌子,兩把椅子,床上鋪著半舊的藍布被褥。
“尚可。”薑令儀問,“還有一間房呢。”
女店主“哎喲”一聲,拍了下腦門:“瞧我這記性,隻剩一間了,剛才說兩間是順嘴了。”
“你什麼意思。”薑令儀臉頰微熱,又惱又急,“我們二人住一間房,這於禮不合。”
“什麼合不合的。”秦娘子叉起腰挑眉道:“你們既同行,不是夫妻便是兄妹。這荒山野嶺常有虎狼出沒,我讓你們同住,還不是為小娘子你的安危著想,真是好心沒好報。”
說完又心虛地瞥一眼一旁的九霄,強撐臉麵道:“郎君可是素來講道理的,我,我這真的是為你們好。”
“不需要。”薑令儀挺直背,壓下怒火,“我們確是兄妹,但住一間還是兩間是我們的意願,店家你不能騙人,先前既已應允兩間房,便當信守承諾才是。”
秦娘子哼道:“反正就一間,愛住不住。”
“你......”
“算了。”九霄攔下薑令儀卻並未多說。
本來是占理的,可因囊中羞澀薑令儀竟無法堅持。
果然,人不能沒有錢。
“娘子息怒,娘子息怒。”急促的腳步聲伴著年輕男子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。
來人一身幹淨利落的粗布短打,眼神懇切,笑容滿麵。
他先輕責了秦娘子一句:“阿姐,你又與客人頑笑。”
隨即轉向薑令儀,鄭重揖禮,“二位客官對不住,在下秦青,是這店裏的夥計,也是秦娘子的弟弟。空房倒是還有一間,就在隔壁。”
薑令儀麵色稍霽,頷首道:“那便訂下這兩間。”
秦青卻麵露難色:“可,實在不巧,那是小店的最後一間房,眼下恐怕有人要住了。”
薑令儀詫異,方才進店時就已漫天風雪,並未見還有其他新到的旅人。
秦青笑了笑,側身指向他們身後:“剛剛到。”
幾人同時回頭。
樓梯口陰影裏不知何時竟無聲無息地站著一個人。
頭發花白淩亂,衣衫單薄襤褸,沾滿汙漬身形佝僂,活像個乞丐。
他站在那裏滿臉不耐。
薑令儀下意識開口道:“老人家您何時來的。”
老者眼皮都未抬,仿佛沒聽見,徑直拖著僵硬的步子從幾人中間穿過,走到隔壁房門口。
一股混合著酸腐與陳舊灰塵的氣味彌漫開來。
“廢什麼話。”他開口,聲音沙啞粗糲滿是不悅,“開門,老頭要歇了。”
“好嘞。”秦青忙不迭掏出鑰匙開門,態度恭敬,“您老可還需要些熱湯飯食......”
砰。
話未說完,房門被從裏麵狠狠踢了一腳,猛然關上,差點撞上秦青的鼻子。
幾人皆愣在門外。
“你......”九霄提刀就要理論卻被薑令儀拉住了。
她說:“天寒地凍大雪封門,方圓幾裏就這一家落腳之處,他一個老人家總不能真讓他露宿街頭。也罷,我們湊合一下吧。”
聽聞此言秦青明顯鬆了口氣,笑容真誠許多:“多謝娘子體諒,您心善。小店雖簡陋,廚下做些家常菜還是可以的,一會兒......”
“滾。”
屋內驟然傳出一聲嘶啞的咆哮。
緊接著,燭燈被吹滅。
“休在老頭子門口聒噪。”
“討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