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秦青殷勤地引著薑令儀和九霄下樓來。
剛走到一半,大堂裏幾道目光就黏了過來。
薑令儀這才看到原來大堂裏還坐著幾桌客人。
靠窗的桌邊是一名青衫書生,麵色白淨,正一邊等餐食一邊低頭看書,書頁被輕輕翻動。
每翻動一下書生便習慣性地用食指摩挲大拇指上的白玉扳指。
應是極珍愛。
看了一眼書生手上的玉扳指,薑令儀了然。
跟書生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一位算命先生打扮的老者,麵頰豐腴紅潤,須發花白閉目若思,手裏把玩著三枚銅錢。
麵前足足擺了四五個碟子,雞鴨魚肉甚是豐盛。
算命老者右手邊的桌子坐了一位曼妙少女。
大大的幃帽,垂紗的長度剛好遮住麵部,正自斟自飲。
三人各據一方,互不交談,氣氛沉悶得詭異。
薑令儀環視一圈選擇了距離書生最近的一張桌子。
九霄護著她坐下便叫來秦娘子。
“實在對不住二位,方才是我的不是,為向二位賠罪,今晚這一餐我請,二位隨便吃。”
秦娘子賠著笑臉端茶倒水好不殷勤。
“做幾道拿手好菜。”九霄看了一眼一旁的薑令儀,張了張口似乎想問什麼,最終卻沒問出口,接著道:“再來些甜食。”
說完,湊近些薑令儀,問:“可好。”
薑令儀正因囊中羞澀又白吃白住而窘迫,隻輕輕點頭道:“好,我愛吃辣,其他隨你。”
還以為她甜甜軟軟的一個小娘子會愛吃甜食,九霄愣了一下,麵頰微熱,好在他愛吃甜食,也不會浪費。
秦娘子笑逐顏開地去準備。
幾桌客人不交流,隻管各自做著自己的事,薑令儀細細看過去,目光落在隔壁書生正在翻閱的書籍上麵。
“吳公子,在下對吳公子看的書很是好奇,能否知曉是什麼書。”薑令儀客氣行禮問話。
此言一出,莫說是其他人和九霄,就連那位書生自己都愣住了。
“在下並不認識姑娘,請問姑娘是如何知道我姓吳。”書生問。
薑令儀一笑:“蘇州吳氏乃收藏世家,以青銅器、玉器、書畫、碑帖等最為突出,且藏品完整,金石更是如此,我方才一眼便看到了吳公子手上的那枚玉扳指,溫潤光澤均勻柔和,料想為古玉。”
“不知我說得對與否。”
眾人的視線隨著薑令儀的話落在了吳書生的玉扳指上。
“哎呀,姑娘好眼力。”吳書生起身,鄭重行禮,“在下吳千樹,敢問姑娘高姓。”
能一眼認出古玉和蘇州吳氏的絕非尋常人家的女兒。
玉扳指乃傳家之寶,是他的驕傲,如今能得同道中人相敘,吳千樹十分期待。
小娘子卻愣住了,薑令儀很後悔自己多嘴,講真話是萬萬不能的,可胡編的話她也沒有想過。
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。
“我妹問你的書,你隻管作答。”九霄提刀站起身,擋在了薑令儀和吳書生之間,一挑下巴道:“你問這麼多做甚。”
薑令儀:......
吳書生一愣,此人凶悍行為不羈,竟稱呼這位美嬌娘為妹妹,真是可惜了這位氣度不凡的小娘子。
但是話糙理不糙,的確不該當眾問及女子姓名。
“唐突姑娘了。”
吳千樹不再多言規規矩矩將手中的書奉上。
九霄一手接過,反轉看了一眼封麵。
《異聞記》。
誌怪小說也。
“你喜歡看這種書?”他問薑令儀。
薑令儀接過看了一眼,笑道:“這本我看過。”
客客氣氣把書還給吳千樹,因怕九霄再有什麼莽撞行徑,薑令儀忙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入座,便自己也坐下了。
九霄一叉腿坐在二人視線中間,湊近薑令儀問:“你都愛看什麼書,我幫你弄。”
“弄?”薑令儀倒茶的手一頓,側目看他:“何為弄。”
就是偷。
九霄道:“偷書不算偷。”
理直氣壯。
薑令儀笑道:“也是,我什麼書都愛看,講究的話古籍拓本,名家經傳,不講究的話本野史均可。”
想了想又補充,“經書醫術龐雜門類的書也看。”
倒是不挑。
九霄默默記下:“好辦,包在我身上。”
大堂裏隻有二人低語。
油燈劈啪,窗外風雪撲打窗欞發出類似女子哭泣的嗚咽聲。
雪越下越大了,恐怕明早就要封山了,薑令儀想。
不知阿爹在北境可冷嗎......
倏然,一隻枯手從背後無聲無息地探了出來。
冰涼,僵硬,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土味。
輕輕,攀在了薑令儀的肩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