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二樓。
油燈在桌上燃著,火苗如豆。
九霄閂好門又去檢查了窗戶,萬無一失後坐到了胡椅旁。
“床留給你,我在這裏打坐。”他說。
逃出來這幾日刀尖上舔血,什麼男女大防都不如吃飽睡飽最大。
薑令儀也沒再矯情,坦然地道了聲謝走到床邊和衣躺下。
油燈芯偶爾爆出劈啪輕響,窗外風雪呼嘯。
她睜著眼看屋頂發黑的房梁,想起了落魂峽廝殺,山林中遇險,假山匪,暗衛,追兵,再加上詭異的客棧,妖異的老板娘,激憤的書生,奇形怪狀的宿客......
還有身邊這個一次次護著她的江湖客。
不明來曆不辨身份,為人陰冷寡言,做事幹脆利落,殺人也是。
偶有幾分體貼,倒也還說得過去。
她翻了個身,麵朝九霄的方向。
他閉目端坐,側臉在昏黃光線下輪廓分明,眉骨那道舊疤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究竟是誰,為何要救她,又為何會答應送她去找阿爹。
薑令儀看了他一會兒,腦中煩亂,眼皮也漸漸發沉。
倏然,砰的一聲悶響。
九霄整個人從椅子上歪倒,重重摔在地上。
薑令儀瞬間清醒心臟狂跳,連鞋子都顧不得穿,就赤著腳跳下床衝過去。
“九霄。”
九霄蜷縮在地上,一隻手死死按著心口,額頭上青筋暴起,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。
他嘴唇發紫,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苦的抽氣聲。
“九霄,你怎麼了。”薑令儀跪在他身邊,手忙腳亂去扶他,“可是又毒發了?”
“不是讓你叫......九哥嗎。”
薑令儀一愣,“什麼時候了計較這些,你究竟怎麼了。”
“我......飯菜......有毒......”
“什麼。”薑令儀臉色唰地白了,“哪,哪一道,我,我怎麼......”
“不,知道。”九霄喘著粗氣,另一隻手痙攣般抓撓心口。
薑令儀眼淚瞬間湧了出來。
怎麼辦,找大夫,這荒山野嶺哪來的大夫。
喊人,可樓下那些人,驚動了恐怕更危險。
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,“你別死啊九霄,我......”
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,顫抖的雙手胡亂抹著他額頭的冷汗。
就在她掙紮著要起身時,手腕上的力道忽然一鬆。
九霄喘了口氣,抬眼看向哭得梨花帶雨的薑令儀,表情有點尷尬。
“你......”薑令儀淚眼朦朧地看著他。
九霄沉默了三息,然後摸了摸鼻子,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懶散調子,甚至帶著點無奈:
“嚇唬你的,真不經嚇。”
薑令儀的哭聲戛然而止。
她怔怔地看著他,眼淚還掛在睫毛上,要掉不掉。
九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別開視線道:“我,就是想告訴你,出門在外,對入口的東西得多留心,給你飯菜你就吃,送你酒也毫無防備,萬一真有毒......”
“哇。”
九霄話沒說完,薑令儀突然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哭聲。
“渾蛋,你居然嚇我。我還以為你真要死了,我都,我都想好怎麼給你收屍了......”
涕淚橫流,小娘子哭得亂七八糟。
九霄懵了。
“不是,你別哭啊......”
他手忙腳亂想掏帕子,摸遍全身隻摸出一塊擦刀用的舊布,又悻悻塞回去。
“我是好心,就想教你一些江湖經驗......”
他的慌亂肉眼可見。
“你沒長嘴嗎,不會說嗎,有這麼教人的嗎。”薑令儀哭氣極甩手,“你,你......十惡不赦。”
看著她凶巴巴的模樣,九霄心虛不語,心裏某個地方卻像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小娘子氣得說不出話來,使勁在他身上抹掉鼻涕眼淚,倔強地赤著腳噔噔噔地走回床邊,背對著他躺下,用被子把自己裹緊,發誓再也不要理他。
九霄坐在原地,看著那團氣鼓鼓的身影,低低歎了口氣。
油燈靜靜燃燒,窗外風雪愈急。
入夜寂靜。
子時三刻。
“啊”一聲短促淒厲的慘叫,猛地刺破了夜的死寂。
那聲音像瀕死的野獸,從喉嚨深處擠出來,又驟然掐斷。
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,桌椅被撞翻的嘩啦聲,瓷器碎裂的脆響。
而後,一切重歸寂靜。
死一般的寂靜。
薑令儀從床上驚坐而起。
黑暗中,她看見九霄已經悄無聲息地移到門邊,短刀出鞘半寸,側耳聽著外麵的動靜。
樓下傳來秦娘子變了調的尖嚎:
“剝麵鬼,是剝麵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