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話音剛落,角落裏的算命老者就笑了。
那笑聲嘶啞得像破風箱,九霄皺眉掏了掏耳朵繼續吃飯。
“年輕人休要妄言,沒見過的不代表沒有。”
老者慢慢撚著手裏那三枚銅錢道:“老朽走南闖北四十年,見過的怪事多了去了。就說去年,在雍州地界有個專做畫皮哀鈔的勾當,而且還是活人剝麵。”
“畫皮哀鈔聽說是活人剝麵用在死人臉上,令活人疼痛而死。”
說話的是那位白衣戴幃帽的女子。
“不知為何如此,要那麵皮又有何用。”
見有人打聽,算命老者來了興致:“小娘子有所不知,那麵皮可大有用處。如屍首麵皮被傷者,便用新麵皮補全,這是體麵。或有死者對自己容顏不甚滿意者,此舉可遂了其生前心願,畢竟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更何況有傳聞,來生再轉世為人便可帶著這張美麗的麵皮活一世,想來也定是一次美好的人生體驗。”
那帷帽女子的聲音透過垂紗傳來,又輕又冷,“那這行當定是斂財的好路子。”
一旁的吳書生嗤了一聲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眼皮都沒抬:“荒謬,活人剝麵豈能不流血不掙紮,那豈不是殺人。況且人皮離體即腐,如何保存,如何縫合,簡直就是信口雌黃。”
他越說越激動,“所謂畫皮哀鈔,怕不是某些宵小之徒借鬼神之名,行斂財害命之實。”
老者冷笑:“年輕人,不要太輕狂了。”
吳書生亦冷笑,“剝皮之事,醫書確有記載,但那是死後取皮,用以研究骨相肌理,且需特製藥水浸泡,工藝極其繁複。爾等所言活人取皮純屬無稽之談。若真有這等事,我陳子安第一個去報官,請官府徹查,看看到底是鬼作祟,還是人作惡。”
說到人作惡的時候,吳千樹將茶盞重重砸在桌案上,十分氣憤。
“這書生倒是頗有些血氣。”薑令儀讚道,又轉頭問九霄,“你可曾聽說過那畫皮哀鈔。”
九霄不語,隻一味低頭吃菜。
薑令儀也沒在意,繼續關注二人的爭論。
算命老者幽幽歎著氣,銅錢在指間叮地一磕。
“年輕人,你讀過《酉陽雜俎》嗎,上記載嶺南有畫皮匠,能以秘藥令人渾身僵直,知覺尚在卻不能動不能言,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剝皮拆骨,那才叫真正的活哀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指,指向窗外茫茫夜色。
“這世道,人比鬼可怕。鬼害人,隻要命,人害人,既要命還要臉。”
吳書生臉色一陣青一陣白,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反駁卻最終沒能吐出半個字。
秦青忙上前給二人倒酒打圓場:“胡半仙,吳書生,二位一個是讀萬卷書,一個是行萬裏路,都令人佩服。”
薑令儀把玩著杯子笑道:“這家客棧還真是多虧了這位小二左右逢源。”
說完又自顧自道:“不過那位胡半仙說的《酉陽雜俎》我是看過的,並未留意他說的那段,回頭有機會我倒要仔細翻一翻。”
九霄不語,隻一味低頭吃菜。
良久,他倏然開口:“哪幾個字?”
薑令儀一怔,“什麼字?”
九霄:“你方才說的那有什麼祖。”
“是《酉陽雜俎》。”薑令儀此刻已有七分醉意,見他仍舊一臉茫然,索性拉過他的手在掌心寫字。
溫熱的小手托起他粗糲的手背,一筆一畫,纖細柔嫩的蔥指撓得心發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