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七章 刀山火海,闖上一闖
次日天未亮,虹溪便揣著那卷圖樣出了門。
小丫頭今年剛滿十四,生得瘦瘦小小,穿一身半舊的青布衫子,混在清晨出府采買的仆婦堆裏,毫不起眼。她按虞惜吩咐,專揀小巷窄道走,七拐八繞,足足走了大半個時辰,才到秦記米鋪後門。
秦束早已等在倉房裏,見她來,忙迎上去:“可順利?”
虹溪點點頭,從懷裏掏出圖樣遞過去,小聲道:“夫人說,請秦公子務必小心,莫讓旁人瞧見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秦束接過,入手便覺紙張質地不凡,是上好的澄心堂箋。他展開一角,隻瞥見幾筆勾勒的蘭草,便覺清雅脫俗,心中不由讚歎。
“你回去告訴夫人,三日內必給她回音。”秦束將圖樣仔細收好,又從櫃台下取出一包碎銀,約莫十兩左右,塞給虹溪,“這些你拿著,平日買些零嘴,或是攢著當嫁妝。”
虹溪臉一紅,連連擺手:“這......這可使不得,夫人已經賞過了。”
“拿著吧。”秦束溫聲道,“你家夫人如今不易,你既在她跟前伺候,便該多盡心。”
虹溪這才收下,福身道謝,又匆匆離去。
秦束望著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轉身回到鋪內,將圖樣鎖進暗格。他立在櫃前,手指無意識敲著台麵,心中思緒紛亂。
虞惜這一步,走得太險。
若隻是尋常富貴人家,倒也罷了。可這是太後壽禮,譽王府督辦,多少雙眼睛盯著。一旦露了馬腳,便是欺君大罪。
但他知道,勸不住她。
那個女子,看似溫順,骨子裏卻比誰都倔。認準了的路,便是刀山火海,也要闖一闖。
同一時辰,衛風樓內。
虞惜剛伺候柳雪芙服了藥,正陪她在院中散步。芙蕖苑的庭院修得精致,假山曲水,花木扶疏,比衛風樓那方小院不知氣派多少。
柳雪芙身子漸好,臉上有了血色,穿著藕荷色襦裙,外罩月白紗衣,走在春光裏,真如一朵出水芙蓉。
“姐姐瞧這芍藥,”她指著一叢將開未開的花苞,“前幾日還蔫蔫的,這幾日倒精神了。”
“花木如此,人亦如是。”虞惜扶著她慢慢走著,“你好生養著,待孩兒落地,便都好了。”
柳雪芙低頭撫了撫小腹,眼中泛起溫柔笑意,卻又很快黯淡下去:“但願如此。”
兩人轉過假山,忽聽前頭傳來笑語聲。抬眼望去,竟是陸頤倩領著一群丫鬟婆子,正在水榭中喂魚。
見了她們,陸頤倩笑容一斂,慢悠悠走過來,目光在虞惜身上掃了一圈,譏誚道:“嫂子今日這身衣裳,倒是鮮亮。不知情的,還當你不是來伺候人的,倒是來做客的。”
虞惜今日穿了身杏子紅縷金裙,外罩雪青比甲,發間簪了支赤金點翠步搖,確是明豔照人。
她微微一笑:“母親讓我來照看柳姨娘,我自當盡心。至於穿什麼,想來母親也不會在意這些細枝末節。”
陸頤倩被她噎了一下,轉而看向柳雪芙:“柳姨娘身子可大好了?我那兒新得了些血燕,回頭讓人送來給你補補。”
柳雪芙忙福身:“多謝小姐。”
“謝什麼,”陸頤倩擺擺手,忽然話鋒一轉,“對了,我聽說前些日子,嫂子給柳姨娘請太醫,用的是大哥的令牌?”
虞惜心中一動,麵上不動聲色:“是。”
“那令牌......”陸頤倩拖長語調,“我記著,大哥早年給過你,後來不是收回去了麼?怎的還在你手裏?”
這話一出,柳雪芙臉色微變,下意識看向虞惜。
虞惜卻神色如常:“頤倩記岔了。令牌是老夫人給我的,說是以備不時之需。你若不信,去問老夫人便是。”
她說得篤定,倒讓陸頤倩有些拿不準了。
那令牌確實是陸文雍早年給虞惜的,後來虞家失勢,陸文雍便收了回去。但此事過去多年,府中老人換了幾茬,誰還說得清?
“是麼?”陸頤倩狐疑地看了她一眼,“那我可得好好問問母親。”
說罷,領著人揚長而去。
柳雪芙等她走遠,才低聲道:“姐姐,那令牌......”
“確是老夫人的。”虞惜扶著她往回走,聲音平靜,“我前日去請安時,順口提了提柳姨娘的身子,老夫人便給了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柳雪芙卻知道,這其中必不簡單。
兩人回到房中,春兒奉上茶來。虞惜接過,卻不喝,隻望著窗外那一叢芍藥,半晌,忽然道:“雪芙,你這胎......想生兒子還是女兒?”
柳雪芙怔了怔,苦笑道:“自然是兒子。在這府裏,女兒......太難了。”
虞惜轉頭看她,眼神複雜:“是啊,女兒太難了。”
她想起燕兒,那小小軟軟的一團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,最愛摟著她的脖子喚“娘親”。
心口忽然一疼。
她深吸口氣,將茶盞放下:“你好生歇著,我明日再來。”
回到衛風樓時,已是午後。
秦嬤嬤迎上來,低聲道:“虹溪回來了,說東西已送到,秦公子讓夫人放心。”
虞惜點點頭,進屋換了衣裳,坐到書案前。她鋪開一張新紙,卻未提筆,隻望著窗外出神。
方才在芙蕖苑,陸頤倩那番話,絕非隨口一問。
這府裏,終究是有人盯上她了。
不過也好,既然藏不住,那便不藏了。
她提起筆,在紙上緩緩寫下幾行字。不是經文,也不是圖樣,而是一份清單——珠光錦十匹,各色繡線若幹,湘妃竹扇骨二十副,泥金、泥銀各半斤......
這是她為譽王府那批團扇準備的材料。
寫罷,她將紙遞給秦嬤嬤:“明日你讓虹溪送去秦記鋪子,告訴秦大哥,這些東西,五日內備齊。”
秦嬤嬤接過,遲疑道:“夫人,這會不會......太急了?”
“不急。”虞惜望向窗外,春日正盛,陽光灑在院中,將那株桃樹的影子拉得老長,“太後壽辰在秋日,但宮中采辦,素來要提前數月。我們得趕在其他人前頭,把這批扇子做出來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還有,讓秦大哥打聽打聽,譽王府平日裏與哪些繡坊、工匠有往來。咱們的‘蜀地大師’,總得有個說得過去的來曆。”
秦嬤嬤心中凜然,忙應下:“老奴明白。”
虞惜擺擺手,示意她退下。
屋裏靜下來,隻剩她一人。她走到妝台前,望著鏡中的自己——眼角細紋又深了些,但眼神卻比從前清亮許多。
她伸手撫過鏡麵,輕聲自語:
“虞惜,你可得走穩了。”
這一步踏出去,便再沒有回頭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