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十六章 暗自較量,圖個自在
竹霄說得沒錯,陸文雍果然來了衛風樓。
虞惜剛回屋不過一盞茶的工夫,院門便被推開。他今日穿的是絳紫朝服,顯然下朝後還未換衣,徑直便來了這裏。
秦嬤嬤守在門外,臉色發白,卻不敢阻攔。
虞惜從書案前起身,福了一禮:“大人。”
陸文雍不答話,隻盯著她看了片刻。那目光沉沉的,像結了冰的深潭,讓人望而生畏。
“你昨日,去芙蕖苑了?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帶著威壓。
“是。”虞惜垂眸,“柳姨娘胎動不安,妾身自作主張請了太醫。”
“誰給你的膽子?”陸文雍往前一步,逼近她,“禁足期間擅自出院,還動用府中令牌——虞惜,你是不是覺得,我當真不會拿你怎樣?”
虞惜抬起眼,迎上他的視線:“妾身不敢。隻是人命關天,妾身實在......”
“人命關天?”陸文雍打斷她,嘴角勾起一絲冷笑,“一個妾室,便是真出了事,又算得什麼大事?倒是你,這般殷勤伺候,是想讓滿京城都知道,我陸文雍苛待妾室,逼得正妻親自去端湯送藥?”
虞惜心中一寒。
原來他惱的不是她擅自行動,而是怕失了陸家的顏麵。
“妾身......知錯。”她重新低下頭,掩去眼中情緒。
陸文雍盯著她低垂的脖頸,看了許久,忽然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迫使她與自己對視:“虞惜,你最近,很不安分。”
他的指尖冰涼,力道卻大,掐得她下頜生疼。
“從改院名,到在外頭拋頭露麵,再到如今插手內院事務——”他緩緩道,“你到底想做什麼?”
虞惜忍著疼,輕聲說:“妾身隻是想好好活著。”
“活著?”陸文雍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,“在陸府錦衣玉食,委屈你了?”
虞惜不答。
兩人就這樣僵持著,屋裏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劈啪聲。
良久,陸文雍鬆開手,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,仿佛碰了什麼臟東西。
“母親讓你每日去芙蕖苑伺候,你便好生伺候著。”他將帕子扔在桌上,“隻是記著,別再生事。否則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眼神銳利如刀:“我不介意讓你去莊子上靜養幾年。”
說罷,拂袖而去。
院門重重關上,震得窗欞都顫了顫。
秦嬤嬤這才敢進來,見虞惜下頜處已顯出一道紅痕,心疼道:“夫人,您這是何苦......”
虞惜擺擺手,走到銅鏡前,看著鏡中那個麵色蒼白的自己,忽然笑了。
“嬤嬤,”她輕聲道,“你說得對,在這府裏,退一步,未必是輸。”
此後數日,虞惜當真每日準時去芙蕖苑。
她不再穿那些素淨衣裳,反而換上從前陸文雍賞的幾件顏色鮮亮的衣裙,發髻也梳得一絲不苟,簪上幾支不算貴重卻精巧的釵環。
柳雪芙的病一日日見好,見了她這般打扮,有些驚訝:“姐姐今日......很是明豔。”
虞惜正將藥碗遞給她,聞言笑了笑:“總不能整日灰頭土臉的,叫旁人看了笑話。”
她說這話時,眼角餘光瞥見窗外廊下閃過的人影——是陸頤倩身邊的丫鬟。
果然,不過半日,府裏便傳開了:夫人雖被罰伺候妾室,卻打扮得花枝招展,半點不見委屈。
這話傳到劉斯琴耳中,老太太隻冷哼一聲:“她倒會做樣子。”
傳到陸文雍那兒,他卻皺了皺眉,吩咐竹霄:“去看看,她到底在鬧什麼。”
竹霄去了一趟芙蕖苑,回來稟報:“夫人確實每日都去,伺候湯藥很是盡心。柳姨娘精神好了許多,還常留夫人說話。”
“就這些?”
“還有......”竹霄遲疑道,“夫人這幾日穿的衣裳,都是往年您賞的那些。柳姨娘誇她氣色好,夫人說,‘總不能辜負了大人一番心意’。”
陸文雍執筆的手頓了頓,墨汁在宣紙上洇開一團。
他沉默片刻,擺擺手: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這日午後,虞惜從芙蕖苑回來,剛進衛風樓,秦嬤嬤便迎上來,壓低聲音道:“夫人,秦公子那邊遞了信來。”
虞惜接過信箋,展開一看,是秦束的字跡:“珠光錦已備妥,十匹皆是無色。另,譽王府派人催問團扇圖樣,望三日內得見草稿。”
她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燒了,灰燼落入香爐。
“告訴秦大哥,圖樣明日便可送去。”虞惜吩咐道,“還有,那十匹珠光錦,先存在他鋪子裏,我需要時自會去取。”
秦嬤嬤應下,又問:“夫人,您真要接譽王府的生意?這萬一......”
“沒有萬一。”虞惜打斷她,走到書案前鋪開宣紙,“我既能做出第一把,就能做出第十把、第一百把。”
她提筆蘸墨,開始描畫圖樣。這一次,她要畫的是一套四扇的《四季花卉圖》——春蘭、夏荷、秋菊、冬梅,每一扇都要配以相應的詩句,既要雅致,又得顯出皇家氣派。
這是個大工程,但她心裏已有成算。
窗外漸漸瀝瀝下起雨來,春雨細密,打在院中桃葉上,沙沙作響。
虞惜畫得入神,不覺已到掌燈時分。秦嬤嬤進來點燈,見她還在案前,勸道:“夫人歇歇吧,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“就快好了。”虞惜頭也不抬。
最後一筆畫完,她擱下筆,仔細端詳著四幅圖樣。春蘭旁題“幽穀生香”,夏荷配“清漣不妖”,秋菊寫“傲霜枝”,冬梅落“寒中豔”。
她輕輕吹幹墨跡,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。
這四把團扇若做成,必能入太後的眼。屆時,“蜀地大師”的名聲,才算真正在京城站穩腳跟。
“嬤嬤,”她將圖樣卷起,用絲帶係好,“明日一早,你讓虹溪送去秦記鋪子,務必親手交給秦大哥。”
“是。”
秦嬤嬤接過圖樣,猶豫了一下,還是問道:“夫人,您做這些,究竟圖什麼呢?”
虞惜走到窗前,推開窗子。夜風帶著雨絲吹進來,拂在她臉上,涼涼的。
她望著院中那株在風雨中搖曳的桃樹,輕聲說:
“圖個自在。”
這世間女子,若想活得自在,總得有些依仗。娘家靠不住,夫君靠不住,那便隻能靠自己。
她虞惜,不想再做那個任人拿捏的可憐蟲了。
雨越下越大,敲在瓦上,劈啪作響。
衛風樓裏,燭火徹夜未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