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自觀音寺一別,陸青青便常往李府,與李雲姝日漸親近。
這日頤和郡主設賞花宴,陸青青軟磨硬泡拉了李雲姝同來。
園中百花爭豔,衣香鬢影。李雲姝隻著淺碧素裙,簪一支素銀簪,靜靜站在西府海棠下,與周遭喧鬧格格不入。
“雲姝姐姐,你看那株綠牡丹!”陸青青興奮地指向遠處。
話音未落,一陣環佩聲自身後傳來。
盛裝的李文鳶在一行人簇擁下走來,金線繡花的緋紅羅裙熠熠生輝。
她目光掃過全場,最終落在李雲姝身上,嘴角勾起譏誚。
幾乎同時,另一側也起了騷動。
素有“京城第一才女”之稱的蘇念雪款款而來,雪青色素羅裙襯得她身姿亭亭。
清麗眉眼間露出幾分孤高,端足了名門嫡女看似淡然,卻自帶鋒芒的氣度。
園中賓客的目光立刻變得玩味十足,齊刷刷在李雲姝與蘇念雪之間來回打轉。
毫不掩飾看熱鬧的心思,連竊竊私語都多了幾分八卦意味。
這件事在京城早已是人盡皆知的程度,蘇家剛和謝家解除婚約。
謝家轉頭就迎娶了禮部尚書的庶女,這番操作,無異於當眾打了蘇念雪的臉麵。
原本還算平穩的氛圍瞬間緊繃到極致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著看接下來的好戲。
孫小姐用團扇遙指李雲姝,對蘇念雪嗤笑:“花木有高下,人亦分貴賤。牡丹配侯門,旁人看不上的歸宿,自然隻有旁枝雜花肯要,嫁入商賈門戶,本就上不得台麵。”
蘇念雪淡淡瞥向李雲姝,語氣帶著鄙夷與不甘:“謝家商戶出身,這門親事本就不入世家眼目。往後隻管操持銀錢俗事,詩書風雅再無幹係,願意接受這般旁人棄之不顧的婚事,也算你有膽量。”
陸青青氣得想要上前理論,卻被李雲姝輕輕按住。
李雲姝抬眸直視二人,淡淡開口:“孫小姐隻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”
“謝家與蘇家的婚約,是蘇家率先退婚,兩家幹係徹底了結後,謝家才向李家提親。我遵父母之命應允,婚事堂堂正正,何來‘旁人棄之不顧’一說。”
“花無尊卑,人亦不分高低。以出身評判他人,不過是狹隘淺薄。”
“百花各有其美,譬如這株海棠,無人因它非魏紫姚黃而輕賤,其灼灼之姿,亦是風華。”
一番話罷,周遭小姐暗自點頭,席間賓客皆是神色微動。
孫小姐被堵得啞口無言,蘇念雪臉色沉冷,再無半分淡然。這李府二小姐到不似傳聞般那樣柔弱。
李文鳶驀地嬌笑著上前,步子輕快,帶著居高臨下的驕傲,揚聲笑道:“方才文姝一席話,倒是說得頭頭是道,姐姐我都要另眼相待了。”
在場眾人皆是一愣,不明白她口中的文姝是誰?正在狐疑間。
隻見李文鳶旋即用繡帕虛掩住口,笑聲陡然轉冷,:“哎呦,姐姐倒忘了,妹妹如今,哪裏還有資格叫‘文姝’?”
刻意的停頓讓園內瞬間安靜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二人身上。
李文鳶才慢條斯理地開口,語氣帶著傲慢:“你幼時本也從著‘文’字輩,與我相同。”
“隻是嫡庶天差地別,你一介庶女,不配與我同字。我便請父親改了你的名,將‘文’換作‘雲’。”
她抬眼睨著裏雲姝,語氣刻薄:“雲字輕浮,隨風飄蕩,無根無基,可不就正好配你這般無依無靠的庶女?”
一語畢,滿堂死寂。
蘇念雪立在旁邊,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得逞的快意,後裝作事不關己,靜靜看著這場難堪的鬧劇。
遠處閣樓上,一道月白身影憑欄而立,將一切盡收眼底。
在眾人目光中,李雲姝緩緩抬頭,“長姐所言......確是事實。”
隨即目光望向李文鳶,“名諱不過符號,父母所賜,皆是恩澤。隻是長姐可知?雲雖輕,能遨遊九天,雖無根,能聚能散,自在隨心。”
“妹妹不才,不敢自比九天之雲,卻願效仿其誌,不求虛名傍身,但求自在隨心。”
“好一個‘自在隨心’!”一個溫和的讚歎聲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隻見一位身著淺金縷絲宮裝的少女在宮婢簇擁下走來,容貌明麗,氣度雍容,正是頤和郡主陳婉心。
在場所有人,都立刻收斂神色恭敬行禮:“參見郡主。”
眾人皆知,這頤和雖為郡主,實質上與公主無異議。她是當今皇後的親侄女,皇後膝下無子,把她當做親生女兒疼愛。
頤和郡主微微抬手,目光越過眾人直接落在李雲姝身上,欣賞之意毫不掩飾:“可是李府雲姝?你這番見解,格局開闊,深得我心。”
“依本宮看,‘雲’字極好!雲間姝麗,誌存高潔。”
她看向麵色鐵青的李文鳶,聲音平和淡然:“名姓乃父母所賜,承載厚望,你卻將其作為譏諷姊妹的利器,有傷家和。”
她接著提高音量,看向眾人,“女子立身於世,重的是才學德行,而非嫡庶尊卑的虛名,執念於此,隻會顯得胸襟狹隘,德不配位。”
眾人趕緊隨聲附和“郡主所言極是。”
李文鳶又氣又怒,她身為禮部尚書嫡女、姨媽是最受寵的貴妃,表舅是永安侯,何曾受過這般當眾斥責?
她硬著頭皮,挺直脊背,強擠笑容:“郡主金尊玉貴,自然豁達。隻是我李家最重規矩,嫡庶尊卑乃是祖宗禮法,臣女維護家規,何錯之有?”
“臣女身子不適,恐擾了郡主雅興,先行告退。”說罷不待郡主回應,便帶著丫鬟怒氣衝衝地離去。
頤和郡主目光掃向蘇念雪:“賞花本是雅事,言辭過於尖刻,反倒失了本心。”
蘇念雪臉色蒼白,也隨即行禮告退。
陸青青興奮地挽住李雲姝。
頤和郡主:“陪本宮去走走,玉蘭和辛夷開得正好。”
繞過翠竹,玉蘭與辛夷相映成趣。頤和郡主隨口問:“雲姝似乎對花草頗有見解?”
李雲姝謙遜道:“不過是平日多看了些閑書。”她望向綠萼梅,“梅之孤高,在於擇時綻放。然春蘭秋菊,夏荷冬梅,各依時令各展其姿。時機與位置,有時比花朵本身更重要。”
頤和郡主瞬間聽出弦外之音,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:“雲姝通透。能於逆境中看清前路,這份心性遠比爭強鬥豔難得。這株綠梅,今日算是遇得知音了。”
說話間,頤和郡主注意到李雲姝發間素淨,腕間空空,便從自己腕上褪下一串晶瑩剔透的青玉手串。玉質溫潤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“今日與妹妹投緣,這小玩意兒便贈與你把玩。”她不由分說將手串戴在李雲姝腕上,碧玉襯得手腕愈發白皙。
李雲姝一驚,連忙推拒:“郡主,這太貴重了,臣女萬萬不敢......”
“哎~”
頤和郡主按住她的手,笑道,“玉有靈性,贈予通透之人,方能滋養。你且收著,莫要推辭,否則便是嫌本宮的禮薄了。”
話已至此,李雲姝隻得深深一福:“謝郡主厚賜。”
頤和郡主又拔下一支金釵遞給陸青青:“青青活潑可愛,本宮也喜歡。日後得空,常與雲姝來我這兒說話。”陸青青歡喜應下,一時忘形。
大著膽子問:“郡主殿下,您看著這般穩重,不知芳齡幾何呀?”
這問題雖顯唐突,卻勝在赤誠。
頤和郡主非但不惱,反而逗她:“本宮虛長你幾歲,今年十八了。怎麼,覺得本宮老了?”
陸青青連忙擺手,急得臉頰發紅:“不是不是!郡主姐姐風華正茂,是最沉穩大氣的!”
李雲姝雖看出來頤和郡主是玩笑話,但也連忙解圍:“青青心直口快,郡主莫嚇她了。《詩經》有雲,‘豈弟君子,莫不令儀’。郡主年歲稍長,德儀美好,是我等典範。”
頤和郡主拉著兩人的手笑道:“好啦,本宮與你們說笑呢。”
陽光透過花枝,三位少女相視而笑。直到宮人來請,三人才依依話別。
頤和郡主離去後,園中眾人看向李雲姝的眼神已然不同。
回府的馬車上,小桃依舊興奮不已。
李雲姝摩挲著腕間溫潤的青玉手串,早就聽聞皇後與貴妃不睦已久,頤和郡主身為皇後的親侄女,皇後對其視如己出。
不知道她今日這有意結交是何用意?有沒有皇後的授意?
不管如何,總歸是對自己有利。
她輕輕閉上雙眼,倚在馬車壁上陷入沉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