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與此同時,在與皇家園林僅一牆之隔的謝府園林中,正有一幕情景。
在不遠處的臨水涼亭內,竹簾半卷,隔出了一方清靜天地。
謝行舟身著月白常服,外披著月白色披風。
他執黑子的手懸在棋盤上方,正與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對弈。
他神色淡然,仿佛園中的喧囂與他全然無關。
亭下傳來女子清越的聲音:“百花各有其美,何必以出身論高下?”
他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隨即眼眸低垂,目光落回棋盤,眼底掠過一絲審慎的考量。
“先生,該你了。”
語氣依舊淡定,黑子穩穩落下。
老者順著謝行舟方才目光所向望去,捋須一笑:“這般偶遇已是第三回了吧?從觀音寺到今日園中,行舟,你觀此女,可有所得?”
謝行舟執起茶盞,淺啜一口,方緩聲道:“婚姻雖由長輩定下,人選卻不可不慎。她若心性不堪、見識淺薄,於我謝家無益,於她亦是牢籠。”
老者頷首:“所以你這幾回‘偶遇’,實是存心相看?”
謝行舟不置可否,隻將視線重新投向樓下。
涼亭之內,棋局徐進,園中光景亦盡收眼底。
當李雲姝以“雲”自喻,明誌駁辱時,他再度抬眼,目光輕輕落在那道碧色身影上。
這一次,他看清了她的眉眼。
杏眼清澈,眼尾微揚,不媚不怯,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,似竹,似鬆。
老者的手捋了一下胡須:“不卑不亢,內有風骨。這番‘雲雖輕,可遊九天’之論,倒有幾分你祖父當年的氣度。”
謝行舟落子無聲,隻低聲應道:“身處汙濁之地,仍能守心自持,實屬不易。”
“你在肯定她?”老者抬眼。
“在觀察她。”謝行舟語氣平靜。
“風骨雖可貴,亦需有應對世情的智慧。謝家雖富,樹大招風,所擇之人,不能隻是清高自守。”
話音方落,頤和郡主已至,親自為李雲姝正名。
謝行舟執黑子沉吟片刻,方對老者低語:“郡主慧眼明澈,但此舉亦將此人推至人前。”
老者神色微肅:“郡主身後是皇後。此女既得她青眼,便不再是尋常閨秀。你的婚事,恐也會被納入某些人眼中。”
謝行舟指間棋子無聲握緊,麵色卻依舊淡然:“我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,看向樓下正從容應對郡主的李雲姝,緩緩道:“所以更需看清,她究竟是隨風起伏的弱草,還是心有根柢的喬木。”
老者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隻見李雲姝雖禮數周全,卻無半分諂媚逢迎之態,言談間自有分寸。
“此女性情皎潔,心思通透,非池中之物。”老者撫須,眼中露出真切的笑意,“行舟,你這般謹慎考察,如今可算放心了?”
謝行舟未答,隻將指間那枚黑子輕輕按下。
“嗒”的一聲,棋局霎時明朗。
他抬眸望向樓下那抹碧影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溫和。
“至少,”他聲線低沉,似自語,似結論,“她不會成為謝家的負累。”
老者繼續捋了捋胡須,笑道:“此女反而或可成為你的助益。”
謝行舟不再言語,隻靜靜收回目光,袖手觀棋,仿佛方才那一瞬的波動從未發生。
暮色初合,水榭臨水而建,翠竹掩映,隻聞流水潺潺。
謝行舟獨自憑欄而立,他望著池中錦鯉,眉宇間流露出一絲真實的倦意。
“謝公子。”
他聞聲回眸,睫毛輕輕一顫。
“蘇小姐。”他微微頷首,脊背挺直,縱然病容憔悴,禮數仍周全。
蘇念雪踩著微晃的步子走近,酒意醺得臉頰緋紅,鬢邊碎發被風拂亂,也顧不上理。
“方才賞花會上,你的那個未婚妻......當真是舌燦蓮花,八麵玲瓏,很會籠絡人心。”
她將“未婚妻”幾個字咬得極重,“難怪,能這般入得了謝家的眼。”
謝行舟眸光微斂,語氣平淡:“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。”
“父母之命?”蘇念雪向前逼近一步。
“行舟哥哥,你何必搪塞我?若非你默許,謝伯母會如此倉促定下一個庶女?我們蘇謝兩家當年......”
聽見那聲久違的“行舟哥哥”,謝行舟的側臉有刹那的凝滯,搭在欄上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。
他靜默地望著眼前人鬢邊被風吹亂的發絲,那欲抬未抬的手,終是沉沉地落回了原處。
曾幾何時,眼前人也是梳著雙丫髻的嬌俏少女,會踮著腳搶他手裏的桃花,會追著他滿院跑,笑靨明媚。
如果當年蘇家沒有悔婚,如果沒有那些門第之見......
或許,他也會為她綰發描眉,共賞歲歲桃花。
他記得蘇家登門退親那日,蘇夫人字字句句皆是‘謝家商賈門戶,攀附清流,恐辱蘇家門楣’。
少時記憶如根針,在心尖不防地一刺。
他眼睫一垂一抬,便將所有暖意斂起,眸底隻餘靜寒。
“蘇小姐。”
他忽然掩唇,肩頭微顫,咳了兩聲,臉色是病態的白,“令尊當年登門退親,字字句句,謝某記得。”
話音落下,蘇念雪周身空氣仿佛一滯。“你恨我?”
蘇念雪聲音發顫,“恨蘇家當年毀了婚約?”
謝行舟緩緩搖頭,語氣無波:“往事已矣。令尊的選擇,合乎蘇家前程,謝某理解。”他頓了頓,“並無怨懟。”
“那你為何......”
她的話未說完,謝行舟的目光已飄向水榭之外。
暮色溶溶,天邊最後一抹霞色裏,頤和郡主正挽著李雲姝、陸青青的手,踏過青石小徑。
清脆的笑語隨風飄來,身影漸行漸遠,恬靜如畫。
謝行舟眼中一閃而過的,對李雲姝的柔和,被蘇念雪精準捕獲。
下一秒,蘇念雪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。
隻見謝行舟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她,眼底已恢複如常:“至於李府二小姐......她很好。”
蘇念雪渾身一震,踉蹌後退,後背撞上冰涼的廊柱。酒意醒了大半,胸口如遭雷擊。
原來,不是不恨。是他早已不在意了。
“她很好?”這三個字在蘇念雪口中喃喃重複了數遍,忽然癡癡笑了,笑出了淚花。
“一個庶女,不過是個被嫡母當作籌碼、拿來換聘禮的棋子罷了。”
“她好在哪裏?好在會攀附郡主、八麵玲瓏?好在懂得在你們麵前裝模作樣?”
晚風卷著池麵荷香掠過,謝行舟靜立著,等她傾瀉完所有怨懟,才緩緩抬眸。
謝行舟指尖抵著唇角,壓下幾聲咳嗽,語氣平靜的說:“暮色漸深,風露侵人。蘇小姐衣衫單薄,不宜久立。更恐惹人閑話,於小姐清譽無益,還是早些回府吧。”
說罷,他轉身離去。
蘇念雪望著謝行舟的背影,自己滿麵淚痕,最終,什麼也沒能再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