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桃正心煩意亂,轉頭看她,語氣帶著幾分急切:“什麼事?快說!”
秋穗被她的氣勢嚇了一跳,縮了縮脖子,才小聲道:“前幾日整理嫁箱,奴婢幫忙搬謝府送來的那個紅木箱子,不小心磕到了箱角的銅片。”
“春香姐姐特意過來叮囑我,說那是謝府給小姐備的應急添妝,讓我務必輕拿輕放......”
小桃猛地一愣,眼睛瞬間亮了,拍了一下大腿:“對對對!是那個鑲銅角的紅木箱子!昨天春香還念叨過!快!找出來!”
幾人此刻也顧不得體統,慌忙在一溜貼了紅紙的嫁箱中翻找。
好在李雲姝的陪嫁本就不多,很快,一個比其他箱子更顯敦實、箱角包著黃銅的紅木箱被拖了出來。
箱蓋打開的一刹那,屋內似乎連空氣都靜默了一瞬。
上層果然擺著幾樣光彩奪目的頭麵首飾,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
而下層,用一匹素色錦緞嚴密包裹著的,竟是疊放得整整齊齊的一整套嫁衣行頭。
最上層,便是那套正紅色嫁衣。料子是極難得的金線暗紋雲錦,色作正紅,於天光下熠熠生輝,指尖撫上,溫涼柔滑。
嫁衣形製端莊大氣,刺繡是寓意“永締同心”的纏枝蓮並蒂紋,蓮瓣更以數種深淺不一的金銀線,由深至淺層層疊繡、暈色漸染,愈發生動鮮活。
她命小桃取過嫁衣比試,肩寬、袖長、腰圍無一不妥帖,宛若為她量身裁就。
李雲姝伸手撫過衣料,心中已是了然。
春香本是謝行舟的人,自己的身形尺寸,定是她暗中傳回了謝府。
他心思之縝密,讓她心安,也讓那份對他“病弱”的懷疑,又深了幾分。
嫁衣之下,是同色同料的雲錦蓋頭與之相配,邊緣綴以瑩白珍珠串成流蘇,蓋頭正中,亦繡一簇精致並蒂蓮,與嫁衣紋樣遙相呼應。
旁邊還有兩個扁平的剔紅牡丹紋匣子。
打開一匣,匣中盛著各色妝品.
口脂鮮潤飽滿卻毫不豔俗,胭脂粉質細潤如煙,眉黛濃淡合宜。
另一匣中,是一雙軟緞繡鞋,鞋頭各綴一顆圓潤瑩潔的珍珠,連鞋碼都分毫不差。
最底下,還有一個素麵錦緞包裹,裏麵是各色質地上乘的絲線、幾顆備用的小珍珠,另有一小塊色潔如月的軟緞。
一切可能用到的應急之物,皆備於其中。
錦包旁,一張素箋靜靜平鋪,上題一行字,筆力勁挺卻又自帶清疏氣韻:
“倉促備就,願卿心安。”
門外,李府嬤嬤的催促聲已尖銳地穿透門板:“二小姐!吉時快到了!”
李雲姝闔眼,深深吸了一口氣,將那素箋仔細納入貼身袖袋。
“更衣。”她聲音不高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。
小桃和秋穗立刻上前,手腳麻利卻極盡小心地伺候她換上這套新嫁衣。
衣料著身,暗紋隨光線流轉,漾著低調而華貴的光彩,衣襟袖口的並蒂蓮紋灼灼生光。
與她原先那件玉蘭海棠嫁衣的清雅堅韌氣韻迥異,更顯端莊大氣,襯得她容色傾城。
她重新坐回妝台前,打開妝品匣子。以指尖蘸取口脂,勻點唇瓣;拈少許胭脂,輕掃頰邊;再以眉黛細描,勾勒出清朗眉眼。
最後,她拿起妝台上母親柳姨娘昨夜含淚塞給她的那枚青玉簪,仔細插入鬢發深處,配上郡主所贈的那套紅寶石頭麵,妝成。
鏡中人,一身紅衣,妝容得體,明豔動人,眼底卻藏著與往日不同的堅定。
喧嘩聲浪由遠及近,最終在府門前彙成鼎沸之音。
那喧囂,在某個時刻忽地低落一瞬。
緊接著,沉穩清晰的腳步聲,徑自朝她這偏僻的院落而來。
依照禮俗,新郎官該在外院候著。可謝家,再一次以行動改寫了“常理”。
那道挺拔的紅色身影出現在門口。
謝行舟今日一身正紅吉服,金繡祥雲紋在光影下流轉暗芒,將他本就出色的身形勾勒得愈發修長,麵上那幾分淺淡蒼白也淡去不少。
他腰背挺直,目光清亮掃過屋內,最終落定在蓋下靜坐的身影上。
他步履從容,行至她麵前。隔著一層薄紅錦緞,李雲姝能清晰感知他目光的落定。
他沒有說話,隻微微俯身,朝她伸出一手。修長的手指穩穩懸在她身前。
“雲姝。”
他的聲音透過蓋頭傳來,低沉溫和。
按禮,女子閨名除至親與成婚後方可由夫君私下相稱,這般當眾直呼,已是逾矩至極。
他竟在眾目睽睽之下,直呼她的閨名。這不是柔情,更像一種宣告。
周遭賓客果然發出一陣低低的抽氣聲,李夫人派來的嬤嬤臉色微變,卻終究沒敢多言。
在周遭驟然變得複雜驚羨的目光中,李雲姝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一絲莫名悸動,將自己微涼的手,放入他的掌心。
他指腹瞬時收攏,溫熱力道裹住她的指尖,不容掙脫。
這力道,與那日落水時他攬著自己的臂彎,如出一轍。
“我來接你。”
他又說了一遍,這一句,更似隻說與她一人聽的篤定承諾。
被他牽著手起身的刹那,蓋下的眼波微微一動,李雲姝的心,也隨之一顫。
她旋即起身,將手穩穩搭在喜婆子早已候著的臂彎上,緩步走出院落,走向府門。
謝行舟牽著李雲姝的手推開房門,熾烈天光與震耳喜樂一同湧入。
這一步,踏出這禁錮她十七年的閨閣。
身後,那件承載過她最初期許、終被惡意剪碎的玉蘭海棠嫁衣,被棄在閨房角落,如同一段被徹底斬斷的李府舊過往。
院外已有賓客低聲議論:“謝公子竟親至後院接親,這般行事也太過逾矩了吧?”
“逾矩又如何?沒瞧見謝家的排場和底氣嗎?”
前院的李夫人聽見這些議論,臉色愈發沉鬱。
吉時將至,鼓樂愈隆。
謝行舟牽著李雲姝的手,緩步踏入正廳。
他刻意放緩了腳步,貼合著李雲姝裙擺起落的幅度,掌心的力道始終沉穩。
行至廳中,他才緩緩鬆開她的手,示意丫鬟上前攙扶,讓她立在旁側。
隨後,他轉身麵向主位的李尚書與李夫人,眉眼間仍噙著溫潤笑意,微微頷首示意。
未作過多停留,他徑直走向主位,站定後拱手躬身,行出一套優雅的晚輩禮:“嶽父大人,嶽母大人,小婿拜別。日後定當恪盡夫責,不使雲姝受屈,請二老放心。”
禮數周全,聲音清越,落入耳中格外分明。
滿廳賓客中,一位須發花白的老者微微頷首,對身旁人道:“謝家這位公子,雖身子孱弱,禮數氣度卻半分不減。聽聞謝老太爺當年,亦是這般風骨風儀。”
他身旁著青袍的官員湊近半步,壓低聲音接話:“何止風儀?謝老太爺昔年隨先帝鞍前馬後,那是真刀真槍掙下的君臣情分。”
“哦?竟有這等淵源?”旁邊富商模樣的賓客撚須插話,眼中滿是好奇。
青袍官員瞥了他一眼,續道:“天下大定後,先帝欲封侯賜爵,老太爺卻堅辭不受,隻說‘半生戎馬,但求餘歲清閑’。先帝感其赤誠,才特賜‘皇商’名號,專司宮廷采辦。”
老秀才捋須補充:“故而謝家雖是商賈,卻絕非尋常商戶可比。聖眷在身,底蘊深厚,氣度自然不同凡響。”
禮畢,謝行舟卻未轉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