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永昌四十二年五月初三,宜嫁娶。
天剛破曉,長街就已被人潮圍得水泄不通。
賣炊餅的王婆子踮腳張望,手裏的炊餅都忘了遞:“這是哪家辦喜事?這陣仗......怕是勳貴人家都比不了!”
“謝家娶親!”茶館劉掌櫃扒著門框咂嘴,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興奮。
“娶的是李尚書家的庶女!你瞧前頭那燈!”
隻見三十六對童子執燈開道,琉璃罩子映著晨光,晃得人眼花。
後頭朱紅旗幟如雲湧來,繡著鬥大的“謝”字,金線在風裏明晃晃地閃。
真正讓人屏息的,是後頭那望不見頭的紅妝隊伍。
“一、二、三......”街角算賬的劉先生手指虛點,半晌搖頭,“早過六十四抬了,這還沒見尾呢!”
頭幾抬過時,人群嗡地炸開。
第一抬,紅綢嚴裹,隻從邊角露出一點金燦燦的光。
有懂行的銀樓老掌櫃眯眼瞧了半晌,倒抽一口涼氣。
“是官鑄足銀元寶!瞧這輪廓,一枚少說十兩,這一抬......怕是有百枚之多!”
第二抬是雪亮的珍珠,同樣用紅綢蓋著。
第三抬剛露角,就有人驚呼:“珊瑚!是東海紅珊瑚!”
那株紅珊瑚三尺有餘,枝椏繁茂,鑲嵌在紫檀座上。
兩個青衣小廝一左一右護著,步履穩得不晃分毫。紅綢半掩著珊瑚,卻難遮其通透質地。
“宮裏怕是也難尋這麼好的品相......”
一個穿著體麵的老商人捋著胡子,聲音發顫,“謝家雖是皇商,這般手筆也太驚人了。”
“你懂什麼!”
旁邊老秀才瞪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,“瞧這禮盒上的雲紋印記,是宮廷采辦的專屬標識。這不是炫富,是在亮底氣!”
便在這時,樂聲忽然高昂起來。
人群自動分出一條道,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緩緩行來,馬鞍鑲金嵌玉,卻不顯得俗豔。
馬上那人一襲大紅喜服,金線繡著隱晦的雲紋。
他坐得筆直,握著韁繩的手指修長,膚色在紅衣映襯下,竟比往日瞧著有了些血色。隻是麵色依舊偏白,唇色淡得近乎透明。
“那就是謝家公子?”有人小聲問。
“謝行舟。”老秀才捋須,“都說病得厲害,今日瞧著......氣色倒比傳聞強些。”
馬上的人微微側首,目光淡淡掃過長街,眉眼間透著溫潤。
陽光落在他臉上,清俊的輪廓柔和了幾分。
他忽然以拳抵唇,低低咳了兩聲,咳聲輕淺,帶著不易察覺的克製,剛好能讓周遭人聽見。
咳完,他肩背依舊挺直,唇邊卻仍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。
“到底是病了。”王婆子咂舌,“這大喜的日子還咳呢。”
“你懂什麼,”劉掌櫃壓低聲,“瞧他坐那馬的架勢,腰背挺直,韁繩握得穩穩的,哪像是連鞍都坐不穩的人?”
後頭的珍寶還在流水般過去:羊脂玉觀音、各色錦緞......禮盒上都印著淡淡的雲紋印記。
李府管家帶著下人早候著了,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。
原本覺得府裏張燈結彩夠氣派,可謝家這隊伍一到,門楣上那些紅綢就顯得單薄了。
一個小廝呆呆看著珊瑚樹被抬進門,被管家踹了一腳:“愣著作甚!迎姑爺!”
此時,李府門前,謝行舟穩穩翻身下馬,動作從容,足尖落地時悄無聲息,絲毫不見病弱之態。
他接過仆人遞來的雁禮,轉身時,喜服下擺劃開一道弧線,姿態從容。
與此同時,李府深處李雲姝的閨房內,熏香嫋嫋。
李雲姝端坐鏡前,青絲已綰成繁複的鳳凰髻,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,鏡中的她明豔動人。
“小姐,吉時快到了,迎親隊伍快到府門了。”李府的嬤嬤聲音從屏風後傳來,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焦灼。
小桃連忙應了一聲,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疊得方正平整的嫁衣。綢緞摩擦,發出細碎的聲響,襯得屋內愈發安靜。
“刺啦!”
一道帛裂之聲,尖銳刺耳。
小桃整個人如遭雷擊,捧著嫁衣的雙手僵在半空,臉上的血色褪盡,隻餘一片慘白。
李雲姝倏然起身,裙擺拂過凳沿,帶起一陣微風。她幾步上前,目光落在小桃手中那件正紅嫁衣上。
一道斜長猙獰的裂口,從左肩直拉至右側,幾乎將嫁衣劈成兩半。
裂口邊緣異常齊整,帶著剪刀全力鉸下時特有的幹脆與惡意,不僅徹底斬斷了表層的織金雲錦,更將那株她親手畫樣繡的玉蘭,狠狠撕裂。
“不......怎麼會......”
小桃的聲音抖得不成調,眼淚大顆大顆滾落。
“昨兒,奴婢明明反複檢查過,還好好的......就收在這桌案上,誰也沒動過啊......”
李雲姝伸出手,指尖極輕地觸上裂口的邊緣。布料的斷茬是嶄新的,還帶著一絲剪刀劃過的毛糙感。
昨夜添妝時的紛亂畫麵在腦中飛速閃過。李文鳶的假笑浮現在眼前,是她,也隻能是她。
昨夜添妝人多手雜,怕是就是那時候下的手。
“是大小姐!”
小桃也反應過來,驚怒與恐懼交織,聲音拔高了幾分,“她怎麼能......這、這可怎麼辦!吉時就要到了,這衣裳......這衣裳徹底毀了呀!”
她慌得團團轉,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窗外,喧天的迎親樂聲已由遠及近。
前院隱約傳來的喧嘩人聲也驟然放大了些,顯然迎親的隊伍已抵達府門!
小桃像是突然被驚醒,猛地撲向旁邊另一口箱子,手忙腳亂地扯出那件李夫人之前賞下的嫁衣。
那件布料粗糲、刺繡歪扭,連鴛鴦眼睛都被繡成瞎眼的衣裳。
她抖開一看,在窗外透進來的明亮天光下,那粗劣的質地,莫說與原先那件繡著玉蘭海棠的嫁衣相比,便是尋常富戶嫁女,也嫌寒酸。
“小姐,這個......這個也不行啊?”
小桃的聲音帶了哭腔,絕望地看向李雲姝。難道真要穿著這套粗劣的喜服出去,任由旁人指指點點嗎?
李雲姝胸中亦是怒意翻湧,但比起小桃的驚慌失措,終究多了幾分沉穩的底色。她閉了閉眼,強迫自己將怒意壓下。
“小桃,別慌,也莫要自責。”
“此事錯不在你,是有人蓄意為之。急也無用,我們需快些想法子。”
“可、可還能有什麼法子......”小桃急得直跺腳,眼淚汪汪的,一張圓臉漲得通紅。
就在這令人窒息的一刻,旁邊一個一直默默幫著打理妝奩、名喚秋穗的粗使小丫鬟。
突然抬起頭,怯生生地扯了扯小桃的衣袖,聲音細若蚊蚋,囁嚅著:“小桃姐姐......我、我想起一件事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