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隨青荷到了前廳,祖母身上穿了件分外醒目的棗紅色繡仙鶴圖的大袖衫,丫鬟婆子在一旁正伺候老夫人飲茶。
這幾年上了年紀,格外喜歡待在鄉間,自己幼時居住的院落裏,在那兒休養身體,說不喜歡吵鬧,隻喜歡清清靜靜待在鄉野,常常一住就是幾個月。
轉眼看到在下方椅子上坐著的季長嫣與顧繁星。
季長嫣穿草綠色繡淺綠葉的嫣紅色抹胸,配一件鵝黃色百襇裙,柳綠腰帶,白茶色纏枝葡萄紗短衫,垂首飲茶。
顧繁星今日穿一件藕荷色長裙配蔚藍色長褙子,額間一朵紅色小花,兩旁是一對淺淺的彎刀眉,頗有神韻的丹鳳眼,也是個明豔的美人。
兩人此刻坐在椅子上使喚著府中的婢女,像在自己家一般。
季清瑤今日同樣穿了件藕荷色的絲綢長衫,絳紫繡如意紗裙,挽白色帔帛;頭上斜插兩支白玉簪,緩緩走來,頗有纖細清冷之感。
看到季清瑤進來,顧繁星隻直直地盯著來人,精致的臉上閃過一絲妒色,回神扶了扶頭上的珍珠花絲小花簪,有些不自然地別過臉,輕輕撇著紅唇,扯了扯自己的衣服。
這土裏土氣的小賤人竟模仿起我的穿著!打扮起來,還真像那麼回事!小狐狸精,被關在祠堂裏都不忘勾引人。
姐姐我這些天就好好的教教你,什麼叫廉恥和規矩!
季清瑤見狀並未理會,進門朝眾人淺施一禮。
“見過祖母!”
“見過姑姑、表姐。”
“哎,清瑤丫頭,快過來讓祖母看看。”老夫人見孫女來了,臉上也展露出笑顏,忙招呼著季清瑤上前。
“近一年不見,丫頭出落得愈發標致了。”祖母慈祥的拉過季清瑤的雙手,放在膝頭。
一會功夫,季長風、秦氏帶著兒子季清恒先後進來了。
“母親回來也不提前與兒子說一聲,一路舟車勞頓,兒子去接你便是。”季長風一進門就朝老夫人走去。
“不礙事,此番是你姐姐長嫣和繁星將我接回來,一路勞累,她們也許久不來了,也讓她們多住些時日吧。”老夫人回以一個安心的笑,季長風點了點頭。
說著,一個小身影跌跌撞撞地撲到老夫人懷裏。
“祖母祖母,你可想死恒兒了。”一聲稚嫩的奶音聽得人心頭一軟,是秦姨娘的兒子季清恒。
老夫人一把抱起孫子,季清瑤也在一旁也輕輕捏著娃娃軟軟的小臉。
忽然,小孩子像被刺蟄了一般,大叫一聲,慌忙躲向一邊。
揚起小手指著季清瑤“你是壞女人!壞女人!還我弟弟,還我弟弟!”又去奮力撕扯季清瑤的衣裙,手腳並用地踢打著她。
“壞女人!壞女人!”叫聲越來越大。
眾人聽了臉色一變,老夫人的臉上更是陰沉。
好像一塊傷疤又被人重新扯開。
秦氏忙上前打圓場,拉住季清恒的小手,一把將他抱了過去。
“老夫人息怒,瑤兒你也別見怪,小孩子嘛,童言無忌不是?我這就將他帶下去。”秦氏將季清恒交給了一旁的婢女,讓她把孩子帶出去。
“姨娘說的這是哪裏話,我哪會同一個孩子一般計較?”季清瑤拍了拍身上的鞋印子,報以淺笑。
這秦氏是故意的,當著祖母和她的麵提起一年前孩子的死,當年秦氏失足落水,失去孩子,很多人都在場,幾乎所有人都相信,是她將秦姨娘推入水中以致流產,隻有祖母信她。
可還是受不住孩子離世的消息,犯了老毛病,回鄉下休養。
在祖母麵前,她更不能與秦姨娘這樣的人計較。
“小孩子懂什麼?還不是大人教什麼他說什麼,這孩子也到年紀了,該給他請個教書先生了,別天天待在家裏,不定什麼時候長歪了。”冷不丁,老夫人的一句話,將秦氏嗆得啞口無言,臉上變了顏色。
薑還是老的辣!
秦氏知道老夫人一直不喜歡她,從一開始就反對她嫁進來,哪怕是做妾。
沒想到還是偏袒季清瑤,兒子的死都不能換她一句和顏悅色的安慰,今日更是讓她如此下不來台。
和那季清瑤的母親謝氏相比,她不就是出身差了點?論姿色,那謝氏哪裏比得上她?不禁眼眸一沉,狠狠攥著衣角。
季長嫣見狀趕忙上前開解,“娘您消消氣,甭跟恒兒一般計較。”又朝秦氏使了個眼色。
“是,是,您說的對,是該請個先生了。”秦氏換了顏色,趕忙陪笑道。
“今兒大家正好都在,我也有一件喜事朝大家說明。”說著,秦氏揚起一個溫婉的笑容。
“妾身,已有月餘的身孕了。”垂首,將雙手輕輕覆上自己的小腹。
身旁的季長風登時愣住,他一個月前確實常常留宿在秦姨娘的房裏,難不成,就是那是有的孩子。
“阿翡?你......你當真又有了身孕?”一年前孩子的離世讓他痛苦萬分,沒想到上蒼眷顧,竟讓他又有了孩子,激動得都有些結巴。
想到這幾日對她的冷落,季長風覺得有些對不住她。
看向她的目光溫柔了幾分。
連同老夫人也愣住了,“你是說,你又有了孩子?”
身旁的季清瑤卻一臉狐疑。
這秦氏本是父親與母親早年下揚州時,意外救下的揚州瘦馬秦如翡,隻賣藝不賣身,一曲綠腰舞名震當地。
秦氏生得好看,誘人的瓜子臉,魅人的丹鳳眼。
酒席宴上,父親被迷地神魂顛倒,當即想要納她為妾。
她不肯,說老爺玉樹臨風,夫人溫婉賢惠,她隻是一介舞女,配不上老爺。
幾日後被當地鄉紳看上,便要強搶回去,她不肯嫁,要跳入湖中尋死明誌,恰巧又被父親看到,將她救了下來。
母親也起了惻隱之心,便同意讓季長風納她為妾。
母親生下女兒後就再無所出,季家偌大家業卻無男丁,沒有了傳宗接代的香火,她也知道自己已然犯了七出之條,忍痛給父親納了一個妾室。
家中已經有個妾室了,不差這一個,我回來與她姐妹相稱便好,謝婉音含淚對季長風說。
因為她從季長風已經沉淪的目光中看到,他徹底喜歡上了這舞女。
秦姨娘與母親交好,小時候的自己,天真無邪,對她毫無防備,也跟著叫上一聲秦姨娘。
被秦氏設計關在祠堂斷了與外界的聯係才知道,原來她野心勃勃,竟想要當家主母之位!現在想來,母親果真引狼入室。
不過說來也奇怪,母親生前曾與她閑談時,無意間說起的閨房辛秘之事,父親在年輕時因遭遇土匪傷了根基,不易有子,能生下自己已是萬幸,這件事也沒幾個人知道。
這秦氏怎的嫁過來沒幾年,不僅生了一個兒子,沒幾年又接二連三又有孩子?
還有一房妾室幾年來一直無所出,父親的每個孩子都來之不易,她怎能如此輕易就懷上?
她不相信一個多年的花魁會是易孕體質。
季清瑤看向秦姨娘的眼光又暗了幾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