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清晨的寒露打濕了林間的小樹。
梵音悠長,空穀回聲,法門寺建在群山之上,大門則在一處深幽的山澗,雖然身在天子腳下,卻像一個避世的仙人一般歸隱於山間,一條綢帶般淨澈的小溪,將喧鬧的大街與安靜的寺廟分割開來。
季清瑤挽著祖母下了小船,踏上通往廟門的青石板路。
昨日下了場綿綿細雨,周邊泛起一股泥土與青草的清香,聞著甚是舒服。
見季清瑤一行人來,一個年紀不大小沙彌跑來迎接。
“阿彌陀佛,施主們今日來是來祈福還是用齋?”小沙彌雙手合十,一身素僧衣配著他幹淨的雙眸,讓季清瑤覺得心中很是沉靜。
“小師傅,今日我們是前來求藥的,此物名叫萆荔草,希望能用它為我祖母治病。”季清瑤柔聲回應道。
“阿彌陀佛,女施主,仙草乃禦賜之物,世間極少,北齊境內也隻此一株,方丈最敬心誠之人,這廟門後有台階可直接至佛堂正門前,共一千零八十八階,所求之人都須三步一拜,五步一跪,七步一叩首,跪行至前山頂佛塔前,方有機會見到方丈,求取仙草。”小沙彌雙手合十,朝眾人淺淺鞠了一躬。
眾人被小沙彌引至小山後,隻見一陡峭狹窄的台階,蜿蜒曲折,綿延而上,像一條灰色的絲帶盤繞向前,不見盡頭。
“什麼?如此長的台階,本就陡峭如登雲梯一般,別說是跪行,就是一口氣走上去,也是要了半條命!”
顧繁星一見這台階,頓時打了退堂鼓,平日裏嬌生慣養,出入府中皆有轎夫伺候,大路都不曾走過幾步,見自己的話有些莽撞,連忙改口。
便有些為難地低語“祖母,我這幾天來了葵水,身體怕是受不住,也擾了佛門清淨。”
季長嫣接話“我上了年紀,一到陰雨天身體就格外不爽利,姨娘又懷著身孕,這怕是......”說完,故作為難看看眾人。
季清瑤望了望通天一般的石階:“小師傅,我來就好,隻希望能早日見到方丈,求得仙草,為我祖母治病。”
“小姐,我也要陪你去,你一個人奴婢不放心,也好有個照應。”青荷在一旁忍不住拉住季清瑤的衣袖。
“小丫頭,方丈不是最看重心誠之人,若你半路幫我,我豈不心不誠?乖乖在山下等我,好好照顧祖母。”季清瑤拍了拍青荷的肩膀,湊過她的耳朵低低地吩咐了幾句。
“一定照我說的做,知道了嗎?”
“是,小姐!”青荷聽完臉色一變,忙應下來。
“瑤兒啊,咱不要這草了,你若是上去,非得去了半條命不可!”季老夫人握住季清瑤的雙手,拉起來就要走。
“不,祖母,既然大師有此規矩,咱也不好逾越了,瑤兒隻希望在以後的日子裏,多和您待在一起。”季清瑤報以一個明媚的笑容,轉身,走向了第一階。
“好孩子......你可萬不要逞強,堅持不住了就快些下來,祖母等你。”老夫人蒼老的眼睛濕潤了,拍拍季清瑤的單薄的脊背,掩麵與眾人離去。
爬了不到小半的路,季清瑤已感覺身體的力氣已被抽走大半,天空淅淅瀝瀝又下起了小雨,寺廟嫋嫋香煙飄來,煙雨迷蒙,前麵的石階也變得有些模糊。
為了祖母,她一定要拿到這仙草!
撐腿起身,抬膝向下一階跪去。
秋雨綿長而寒冷,天空依舊陰沉,雨沒有半點停下的意思,反而漸漸稠密,越下越大,而她,才爬了將近一半的路。
被雨衝刷過的大理石台階,格外濕滑,季清瑤似灌鉛一般的濕腿酸軟無比,一個不著力摔倒在台階上,濕衣服裹著人朝下滾落了十幾階。
“啊!”手腕被石頭拉了一條又長又深的口子,流出的血被雨水衝刷變成淺紅,落到石階上,向下流去。
季清瑤扯下一條裏衣帶,用力將傷口紮住,另一隻手攀上台階,借力起身再拜。
秋日黃昏本就短暫,陰沉的天氣使夜幕提前降臨。
四周漸暗,兩旁的樹林裏深灰一片,在雨打樹葉的規律響聲中,她聽到了一些極細的沙沙聲。
“嘶,嘶嘶......”
季清瑤猛地打了個激靈,樹叢深處,有一條布滿白環的兩指粗黑蛇,循著她剛剛的血腥味嘶嘶扭來。
她抖動著手腕拔出頭發上的簪子,雙目眥圓,疲憊的雙眼泛起血絲,深深吸了口氣,屏息,狠狠朝黑蛇紮去。
閉眼,臉上被噴濺得濕熱一片。
又發狠般將那蛇紮得滿是血窟窿,顫顫巍巍摔倒在一旁,大口大口喘著粗氣,心狂跳不止,欲破胸而出。
緩了一陣,怕周圍再有蛇出沒,拖著透支的身體奮力向上爬。
到最後幾階,她幾乎是靠四肢拖著僵硬的身體上去的,雙手指甲裏都嵌進泥土,藕粉色的濕衣服外麵沾滿了泥水,包覆著她若隱若現的玲瓏身軀。
衣裳被樹枝掛破好幾處,摻雜著猩紅的血點,發髻散亂,狼狽不堪。
身上的力氣已被抽得幹淨,渾身酸軟,骨架被拆了一般倒在地上,眼皮半睜。
“方…方丈呢?”顫抖的伸出慘白手臂,指向唯一亮著的佛堂。
兩位小僧人上前將她扶起,一人一邊,將她攙到一處潔淨的房屋,桌子上放著幹淨的衣裳。
“女施主,還請您先歇息沐浴,齋戒三日後,方丈自會見您。”說完便退出了房間。
季清瑤累得癱倒在床上。
“咚咚咚。”沐浴之後,門外傳來一陣敲門聲。
季清瑤忙把濕頭發用一根銀簪挽起來,裹衣起身開門。
來人是一位俊俏的年輕小和尚,手裏端著一個木盤,上麵放著一碗熱湯,氤氳起一股新鮮的薑味。
“這是師傅剛剛吩咐的,讓我為施主送一碗薑湯來驅寒。”小和尚微微頷首。
季清瑤接過薑湯“多謝小師傅。”準備關門,但見他並沒有走的意思。
“我在一旁等候施主用完,好再送去廚房刷洗。”小和尚恭恭敬敬說著。
季清瑤回房,喝了一口薑湯,頓感渾身熱流湧動,身體暖洋洋的,異常舒適,她背對著小和尚,邊喝邊詢問:“小師傅,廚房離這裏多遠?勞煩你還要跑一趟。”
“回女施主,廚房,在山腳下。”耳畔傳來一清幽的男聲。
季清瑤抓碗的手猛然一頓,背對著和尚的雙眸微瞪,從山下上來,即便用山間索道,也需半個多時辰,這熱湯,分明是剛剛做好的。
而剛剛還在門檻外的和尚不知何時已經進門。
回頭,發現他正毫不避諱抬頭直直盯著她,眼神變得有些炙熱輕佻,除了那一身衣裳,完全沒有和尚的模樣。
“轟隆、轟隆......”
大雨拍打著樹葉,伴隨陣陣雷聲,閃電的強光劃破長夜,映在假僧淺笑的臉上,分外可怖。
薑湯的餘熱在她身體裏流轉,能很明顯感覺到,臉頰變紅,四肢燥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