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景淵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這痛楚像是鈍鋸子在腦仁裏來回拉扯。三天三夜沒合眼,他的耐性已經燒到了盡頭。
侍衛的手按在刀柄上,正要下車將那個擋路的瘋女人扔進護城河。
“慢著。”
謝景淵的聲音沙啞冰冷。
侍衛動作一僵,冷汗瞬間下來了:“主子?”
謝景淵沒有理會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雨幕中的女人。
一股味道。
不像胭脂俗粉,也沒有泥土腥氣,倒像是曬透的棉被,混著雨後梔子花的清香。
那味道順著車簾縫隙鑽進來,腦中的劇痛竟緩了一瞬。
謝景淵抬手勾住車簾,徹底掀開。
冷風裹挾著濕氣灌入,那股安神的味道更濃了。
“把人弄上來。”
侍衛懷疑自己聽錯了,瞪大了眼睛:“主......主子?這女人渾身是泥,您不是最厭惡......”
“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謝景淵閉眼靠回軟墊,眉宇間戾氣未散,因著頭痛反倒更顯陰鷙。
侍衛不敢多嘴,跳下車像拎小雞般拎起地上的沈梨,塞進馬車。
車廂鋪著雪狐絨毯。
沈梨一身泥水,直接滾了上去。
她睡夢中覺得這毯子舒服,順手扯過一角抱在懷裏蹭了蹭,嘟囔道:“真軟......”
泥點子濺到了謝景淵的玄色錦袍上。
侍衛在車外看得心驚肉跳,生怕主子下一秒就會把這女人大卸八塊。
謝景淵垂眸,看著腳邊縮成一團的女人。
很臟。
像隻在泥坑裏打過滾的流浪貓。
按照他往日的脾氣,這女人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。
但這女人身上的味道,竟撫平了他緊繃的神經。
腦中的鋸子聲停了。
那根繃了三天的弦,鬆了。
謝景淵原本隻是想利用這股味道緩解頭痛,可眼皮卻變得越來越沉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發出輕響。
在這輕響聲中,那個令全京城聞風喪膽的“活閻王”,靠著車壁垂著頭,呼吸逐漸綿長。
雨停了。
馬車停在了一處清幽的別院前。
侍衛長趙鐵柱站在車旁,猶豫了許久,終於鼓起勇氣喚了一聲:“主子,到了。”
沒有回應。
趙鐵柱心裏“咯噔”一下。
主子該不會是被那瘋女人氣暈過去了吧?還是被刺客暗算了?
他猛地掀開車簾。
車內的景象讓他驚掉了下巴。
那個渾身是泥的女人正四仰八叉地霸占了整個軟榻,睡得口水橫流。
而素來潔癖嚴重、睡覺連蒼蠅飛過都會驚醒的主子,此刻正靠在角落,睡得正沉。
甚至,那女人的腳還搭在主子的皂靴上。
“這......”
趙鐵柱僵在原地,進退兩難。
就在這時,謝景淵的睫毛顫了顫,緩緩睜開眼。
眸中血絲褪去大半,恢複了久違的清明銳利。
他看了一眼還在呼呼大睡的沈梨,嫌棄地用劍鞘將她的腳撥開。
“把這東西扔進聽雨軒,洗幹淨。”
謝景淵跨下馬車,腳步輕快,周身戾氣也隨之消散。
趙鐵柱愣愣地看著主子的背影,又看了看車裏的“泥球”。
聽雨軒?
那可是主子平日裏最喜歡的清淨地兒,連隻母蚊子都不讓進!
沈梨醒來的時候,以為自己升天了。
入目是繡著金絲雲紋的鮫紗帳,身下拔步床軟綿舒適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龍涎香,沒了林府那股常年散不去的黴味。
她動了動手指。
居然不疼了。
渾身疲憊一掃而空,隻覺精神飽滿。
『叮!』
『恭喜宿主成功蹭睡頂級豪宅,達成【初級躺贏】成就!』
『獎勵積分+10。當前積分:10。』
腦海中機械音響起。
沈梨眨了眨眼,翻了個身。
這床真不錯,比林家那塊硬木板強了一萬倍。
她剛想坐起來看看這是哪,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:這裏看起來非富即貴,萬一主人家發現她是混進來的,會不會把她打出去?
要不,趁現在沒人,趕緊跑?
沈梨的一隻腳剛探出被窩。
『警告!』
『檢測到宿主產生“逃跑”念頭。逃跑需要翻牆、奔跑、躲避,屬於高強度體力勞動!』
『違背鹹魚準則!警告一次!若強行逃跑,將扣除美貌值!』
沈梨那隻腳瞬間縮了回去。
開什麼玩笑。
好不容易變白變美了,扣美貌值比殺豬還難受。
“不跑了。”
沈梨把被子往上一拉,隻露出一雙眼睛,心安理得地躺了回去,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反正是那人把我帶回來的,還能餓死我不成?”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一個穿著翠綠比甲的丫鬟端著銅盆走了進來。
丫鬟名叫綠綺,是這別院的一等大丫鬟。她看著床上裹成蠶蛹的女人,眼中閃過輕蔑。
這就是主子帶回來的那個乞丐婆?
聽說還是個被休的棄婦。
也不知道走了什麼狗屎運,竟然能進聽雨軒。
綠綺把銅盆重重往架子上一擱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“姑娘醒了就起來吧,別指望有人伺候你穿衣。”
綠綺冷著臉,語氣生硬,“這裏是鎮國公府別院,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撒野的地方。”
她在等沈梨發作。
或者是驚慌失措跪地求饒。
畢竟一個下堂婦,突然到了這種權貴之地,肯定會被嚇破膽。
然而,床上的人紋絲不動。
過了好一會兒,被窩裏才傳出一道慵懶聲音,帶著剛睡醒的沙啞。
“把窗簾拉上。”
綠綺一愣:“什麼?”
沈梨從被子裏探出一隻手,指了指窗外刺眼的陽光:“太亮了,晃眼。拉嚴實點,我要再睡個回籠覺。”
綠綺瞪大了眼睛,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這女人是聾了嗎?沒聽見剛才的警告?
“你......”
“還有,”沈梨打斷了她,翻了個身背對著她,“水太燙了,下次換溫的。出去記得帶門,輕點關。”
說完,呼吸聲再次變得均勻綿長。
綠綺站在原地,臉漲成了豬肝色。
她伺候過不少貴人,沒見過這麼......這麼不要臉的!
但這女人身上有一種奇怪的氣場。
明明是在使喚人,卻自然得仿佛她天生就是這裏的主人,而自己剛才那些刁難,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顯得格外可笑。
綠綺咬了咬牙,最終還是沒敢違逆主子“洗幹淨”的命令,憤憤去拉窗簾。
書房內。
謝景淵手裏拿著一份密報,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。
“林家棄婦,沈梨。”
他看著密報內容,嘴角泛起冷笑。
為了供夫君讀書熬壞了身子,最後卻被嫌棄出身低微、無所出而被休棄。
真是個蠢女人。
“主子。”
暗衛首領跪在地上,彙報道,“剛才綠綺去試探了,那女人......不僅沒怕,還把綠綺使喚了一通,接著睡了。”
謝景淵敲擊桌麵的手指一頓。
“睡了?”
“是。睡得......很香。”
謝景淵挑了挑眉。
到了陌生環境,麵對刁難,不驚不懼,不辯不爭,反而以“睡”應萬變。
這女人,有點意思。
“心機深沉。”
謝景淵評價道:“以退為進,處變不驚。她這是在賭,賭本王不會殺她。”
暗衛首領低著頭,不敢說話。
其實他覺得,那女人可能單純就是懶。
“盯著她。”
謝景淵將密報扔進火盆,看著火苗吞噬了“林子軒”三個字,眼中寒光一閃,“林家那邊已經在散布謠言,說她卷款私逃。我倒要看看,她能裝睡到什麼時候。”
火光跳動,映照出男人冷峻的側臉。
而此時的聽雨軒內。
沈梨翻了個身,夢裏,一隻巨大烤鴨正揮動翅膀向她飛來。
“別跑......加辣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