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京城的流言,向來比瘟疫傳得還快。
不過半日,關於“林家棄婦卷款私逃、早已紅杏出牆”的消息,便如長了翅膀般飛遍了街頭巷尾。
茶樓酒肆內,說書先生醒木一拍,唾沫橫飛。
“話說那沈氏,平日裏看著老實巴交,實則一肚子壞水!林公子高中庶吉士,那是文曲星下凡,她自知配不上,竟早已在外頭勾搭上了野漢子!”
“不僅如此,她離家之時,還偷光了林家給老夫人買藥的救命錢!”
底下的看客一個個義憤填膺。
“呸!這種毒婦,就該浸豬籠!”
“林公子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,竟娶了這麼個喪門星。”
林府書房內。
林子軒聽著下人的回報,臉上露出了陰毒的笑意。
他端起茶盞,輕輕吹去浮沫。
隻有把沈梨的名聲徹底搞臭,他攀附侯府這樁婚事,才能順理成章。哪怕日後沈梨想回來鬧,也沒人會信一個“蕩婦”的話。
“再加把火。”
林子軒放下茶盞,語氣森寒,“讓人去查查她昨晚上了誰的車。既然說她有野漢子,那就得把這個‘奸夫’給坐實了。”
若是能揪出那個收留沈梨的蠢貨,再訛上一筆封口費,豈不美哉?
......
鎮國公府,書房。
空氣壓抑得令人窒息。
謝景淵坐在太師椅上,修長的手指抵著眉心。那股鑽心的頭痛雖因昨夜睡了一覺有所緩解,但此刻離了那個女人,又開始隱隱作祟。
“主子。”
暗衛首領跪在地上,聲音平淡無波,“查清楚了。那女人叫沈梨,昨日剛被林家休棄。”
謝景淵沒睜眼,隻是冷冷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暗衛繼續道:“外頭都在傳,說她是因為私通被休,還卷走了林家的救命錢。林家那邊......正在滿城找‘奸夫’。”
“私通?”
謝景淵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,緩緩睜開眼,眸底一片譏誚。
那個連翻身都嫌累、被人扔上車都懶得醒的女人,會有力氣去私通?
“林家說她攀附權貴,早已起了異心。”暗衛補充道。
謝景淵嗤笑一聲。
“攀附權貴?”
他想起昨夜那女人把腳搭在他靴子上,睡得毫無防備的蠢樣。
“她若真有這份上進心,本王倒要高看她一眼。”
謝景淵站起身,隨手將密報扔進火盆。火舌吞卷,瞬間將紙張化為灰燼。
“走,去聽雨軒。”
他倒要看看,這個處於風暴中心的女人,此刻在做什麼。是躲在被子裏哭,還是正謀劃著如何報複。
......
聽雨軒。
陽光透過斑駁的樹影,灑在院中的那張貴妃榻上。
沈梨正躺在上麵。
她已經保持這個姿勢整整兩個時辰了。
真的很舒服。
不用洗衣服,不用做飯,不用聽婆婆罵街。餓了有精致的點心,渴了有上好的碧螺春。
這就是神仙過的日子吧?
至於外麵的流言蜚語?
抱歉,她根本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係統雖然偶爾會在腦子裏播報一下“檢測到惡意值+100”,但沈梨直接選擇了“一鍵屏蔽”。
吵死了,影響睡眠質量。
『叮!』
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。
『恭喜宿主達成成就:【心如止水】!』
『判定依據:麵對鋪天蓋地的惡毒謠言,宿主心率波動為0,憤怒值為0,甚至還想翻個身。』
『這種“兩耳不聞窗外事,一心隻讀周公書”的精神,完美契合鹹魚大道!』
『獎勵發放:【魅骨天成】(被動技能)。』
『說明:懶人自有懶人福。宿主越是慵懶放鬆,魅力值越高。肌膚將自動通過吸收天地靈氣進行排毒養顏,眼神將自動附帶“勾魂”效果(雖然宿主隻是困了)。』
一股暖流瞬間流遍全身。
沈梨感覺皮膚上那種長期勞作留下的粗糙感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順滑的觸感。
她懶洋洋地抬起手,對著陽光看了看。
原本有些暗沉的手指,此刻變得白皙透亮,指尖透著淡淡的粉色。
“這係統......還挺實用的。”
沈梨嘟囔了一句,隨手抓起旁邊盤子裏的一顆瓜子。
還沒等她送進嘴裏,院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。
沈梨沒動。
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謝景淵跨進院門的那一刻,腳步猛地一頓。
他見慣了美人。
宮裏的娘娘,各府的千金,甚至是西域進貢的舞姬。
但眼前這一幕,還是讓他呼吸一滯。
女子側臥在軟榻上,一襲寬鬆的月白寢衣隨意地披在身上,露出半截皓腕和小巧精致的鎖骨。陽光灑在她身上,肌膚顯得白皙通透。
她似乎剛睡醒,眼角還帶著些許緋紅。
那雙眸子半眯著,水光瀲灩,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。
不。
那不是刻意的勾引。
那是一種極度的鬆弛,一種對世間萬物都不在意的慵懶。像是一隻在午後曬太陽的貓,高貴,卻又讓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擼一把。
謝景淵感覺那股熟悉的安神香氣更濃了。
原本隱隱作痛的太陽穴,瞬間舒展開來。
他下意識地放輕了呼吸,緩緩走到榻前。
陰影投下。
沈梨終於感覺到了光線被遮擋。
她費力地掀起眼皮,看了一眼站在麵前的高大男人。
逆著光,看不清臉。
不過看這身衣服料子,應該是這宅子的主人吧?
那個把她撿回來的“好心人”。
沈梨眨了眨眼,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:是不是該起來行個禮?
『警告!』
『行禮需要調動腰部肌肉、腿部肌肉,還要彎腰低頭,屬於高強度社交禮儀!』
『違背鹹魚準則!』
沈梨立刻打消了這個可怕的念頭。
她維持著躺著的姿勢,將手裏剛剝好的一顆瓜子仁,顫巍巍地遞了過去。
“吃嗎?”
聲音軟糯沙啞,帶著還沒睡醒的鼻音。
謝景淵愣住了。
身後的暗衛驚得差點從樹上掉下來。
這女人瘋了嗎?
那是鎮國公!是活閻王!
她不僅不行禮,還敢躺著跟主子說話?還......遞瓜子?
主子最討厭這種市井零食,更厭惡別人碰過的東西!
這隻手,怕是保不住了。
暗衛已經做好了閉眼不想看血腥場麵的準備。
然而。
謝景淵看著那隻白嫩掌心中、孤零零躺著的一顆瓜子仁。
鬼使神差地。
他伸出手,兩指捏起那顆瓜子仁,放進了嘴裏。
“嗯。”
他淡淡地應了一聲,順勢在榻邊坐了下來。
暗衛:“......”
天塌了。
主子吃瓜子了。
還是別人剝過的。
謝景淵其實並不想吃。
但那一刻,這女人眼裏的光太幹淨了。不見恐懼、討好與算計。就像是在問一個老朋友,要不要一起曬太陽。
這種感覺,很奇怪。
但不討厭。
“你是誰?”
沈梨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。雖然她並不太關心,但吃了人家的飯,睡了人家的床,總得知道債主叫什麼。
謝景淵側過頭,看著她:“你不知道我是誰?”
沈梨誠實地搖頭:“不知道。但這裏的床很軟,飯很好吃。你是個好人。”
好人卡發得猝不及防。
謝景淵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全京城,敢說他是好人的,這女人是頭一個。
“我是......”
謝景淵剛要開口。
“砰!砰!砰!”
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砸門聲,伴隨著嘈雜的叫罵。
“開門!快開門!”
“有人看見那個賤人進了這個院子!”
“沈梨!你這個不知廉恥的蕩婦,給我滾出來!”
那是林府管家的聲音。
尖銳,刺耳,透著一股狗仗人勢的囂張。
沈梨皺了皺眉。
好吵。
她下意識地往被子裏縮了縮,試圖隔絕這惱人的噪音。
謝景淵看著她這副鵪鶉樣,眼底閃過冷光。
剛才那點溫馨慵懶的氛圍,蕩然無存。
他緩緩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那張原本還算平和的臉,瞬間冷了下來。
“好人?”
謝景淵低頭,看著縮成一團的沈梨,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“既然你說是,那就是吧。”
他轉身,大步向院門走去。
右手,已按上了腰間的劍柄。
“看來,這京城有些人,是活膩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