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台去往奉天的綠皮火車就像是一頭疲憊的老牛,在廣袤的北方平原上漫無目的地晃悠著。
兩天兩夜的行程才剛剛過去了一半。
守完後半夜,我整個人像是被抽了筋一樣,感覺整個骨頭縫子當中都透著一股子酸勁。
雖然在四爺身邊練就了隨時隨地能眯一覺的本領,但這種硬臥車廂裏的渾濁氣息,實在是讓我喘不過來氣。
我閉著眼睛,在半夢半醒間又熬了幾個小時,直到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了進來,我才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。
而一睜開眼,我就看到對麵那個少女。
她還是昨晚那個姿勢,隻是手中多了一個奇怪的東西,那是一個黑色的長方形的小盒子,側麵連著兩根細細的黑線,而線的那頭奇怪地塞在了她的耳朵當中。
她閉著眼睛,腦袋好似有節奏地搖動著,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。
2002年的我雖然去過不少大城市,但見識到的大多都是陰暗的賭局,實在是沒見過少女手中的這個玩意。
我盯著那個黑匣子看了一會,實在琢磨不明白,這到底是什麼,還想著,這東西難道能傳出聲音不成?
然而就像是後麵長了眼睛一樣,這少女猛地睜開眼,正好撞上了我那好奇的目光。
這大概就是四爺常說的感應吧,又或者說是女人的第六感。
而這名少女並沒有像昨天那樣急忙躲閃,反而大大方方地看向了我,扯下了耳塞,對我晃了晃手,開口說道:“你想聽嗎?”
她的聲音在嘈雜的車廂裏麵顯得格外清晰,該怎麼形容呢?就像是一股清靈的泉水,流過了滿是鐵鏽的水管。
我先是愣了一下,喉結不自主地上下動了動。
說實話,這一刻我還是挺好奇的,可這個念頭才一冒出,腦海裏麵就閃過了四爺那張陰沉的臉。
還有她那句像是忠告般的話語。
出門在外,凡是入口的東西,入耳的話,入手的財,隻要是來路不明,一律都不能碰。
更何況我的腦海裏麵,閃過了張無忌他媽,臨死前說的那句話。
越漂亮的女人越不能相信。
這句話就算是放到藍道上,也是至理名言。
要知道,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江湖當中,美貌往往是最高級的偽裝。
我就這般硬生生地把那句話給咽下去了,隨後有些僵硬地對少女說了這樣一句話。
“謝謝,不用了。”
而少女顯然沒想到我會拒絕的這麼幹脆,愣了半秒,隨後有些生氣地努了努嘴,小聲嘟囔了一句,什麼人啊?
隨後重新戴好耳塞,轉過身去,隻留下了一個腦袋對著我。
我無奈歎了口氣,搖了搖頭。
而在早上10點多鐘的時候,車廂當中已經徹底熱鬧了起來。
推著小車賣盒飯、賣報紙的,拎著暖壺四處找人的,五湖四海的聲音交雜在一起,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天南地北的方言,此刻在空氣當中碰撞,我就這般靜靜地坐在位置上聽著。
有人在抱怨莊稼地裏的收成,有人在說著自己最近又賺了多少錢,這種混亂而又真實的煙火氣,讓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。
而就在這時,一陣響亮的吆喝聲從斜後方傳了過來,瞬間壓過了車廂當中所有的嘈雜聲。
“開牌了!開牌了啊!賭大小,一把一利索!誰來玩兩把消消停?”
聽到牌這個字,我身體當中某個本能像是被針紮了一下,就這般徑直挺起了身子。
我摘下口罩,順著聲音看了過去。
隻見在隔壁的一個隔間當中,一個30歲的矮個子男人正站在座位上,手裏變戲法般地掏出了一副撲克牌。
那牌在他手中上下翻飛,嘩嘩啦啦的,很有著節奏,一看就是老手了。
“哎,哥們,讓個地兒,咱們給大夥兒找點樂子。”
而在見到有人來他這裏玩之後,矮個子男人居然有些霸道地拍了拍坐在他旁邊正在打瞌睡的一個人,硬是要讓人家挪到走廊上的加座裏去。
那人本想發怒一下,在看到矮個男人精明當中透著狠勁的模樣,沒敢吭聲,就這般紅著臉走開了。
很快,矮個子男人麵前圍滿了幾個賭客。
兩個穿著大皮夾克的漢子,還有一個像是回鄉探親的小生意人。
道中人上齊之後,矮個子男人熟練地把牌往桌子上一攤,動作看起來十分的利索。
他看了看麵前的幾人,又看了看旁邊圍看過來的眾人,大聲說著:“規矩簡單,一人抽兩張,比點數和。尖子最大,2最小。”
“誰點大誰拿錢,要是點數一樣,就比單張大小。來來來,五塊起步,上不封頂啊!”
很快就見X男人麵前的桌子上,就擺滿了一堆零錢,有5塊的,有10塊的,在這個2002年的時間當中,已經算是不小的局了。
四爺以前總說,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,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賭局。
看著矮個子男人的樣子,我心中暗歎,這江湖果然還是無處不在呀!
但我並沒有著急著湊過去,而是站在人群旁,雙手插兜,冷漠地看了起來。
這是我一直給自己立的一個規矩,在沒有摸清牌局之前,不會上場,以防自己被牽。
在這段時間裏,乘警過來巡視了兩次。
這矮個子男人倒是老練,還沒等乘警走近,他就停下了手裏的動作,笑嘻嘻地迎了過去。
從兜裏掏出兩包紅塔山,小心翼翼地往人家手裏一塞,壓著聲音說了幾句漂亮話。
而乘警看到了手中的煙之後,眼神往這邊掃了一眼,在覺得沒有什麼出格的舉動之後,也就裝作沒看到,晃悠悠地走開了。
而隨著賭局的深入,車廂的氣氛也熱鬧了起來。
在看了不到10分鐘之後,我的嘴角浮現了一抹冷笑。
這個矮個子男人,居然是個老千。
沒錯,就是老千,他的手法,放在四爺教我的那些東西當中,連入門都算不上。
而他這種手法叫做摸汗,說白了點,就是利用洗牌或者發牌的時候,用指甲或者指腹在特定的幾張大牌上留下記號。
有的記號是掐出來的微小折痕,有的是通過手上的油脂,在牌背上留下光澤差異。
這種手法,在行業當中也叫掛花。
而另外三個人則完全都是麻瓜,隻顧看自己手裏的牌了。
根本沒有人注意,那個矮個子男人,在洗牌時的微小差異。
結果嘛,可想而知。
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,那三個人臉上就出滿了汗。
而要數輸得最慘的,就是那個小生意人,此刻已經掏空了兩個錢包,滿臉通紅,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。
我粗略地算了一下,矮個子男人贏了起碼快400塊,這在當時已經是很多人大半個月的工資。
而這矮個子男人也聰明,他並沒有一直贏,偶爾還會故意輸掉幾把,讓對方嘗點甜頭,讓他們覺得手氣回來了。
很簡單的手法,可以用釣魚來形容,讓對方在欣喜當中慢慢掉進深淵。
我摸了摸自己手裏的那幾十塊錢,心裏麵已經有了計較。
我這一路去奉天,吃飯、住宿、打車,估計哪樣都要錢。
而四爺根本沒有給我留多餘的錢,這就要逼著我用手裏的本事來吃飽飯了。
而眼前的矮個子男人,居然敢在火車上殺豬,那我也沒必要跟他客氣了。
黑吃黑,在藍道上從來不是什麼新鮮事。
我擠入人群當中,故意裝作一臉興奮,好像是被賭局吸引的樣子。
在看了一眼矮個子男人之後,開口說道:“喲,這玩得挺熱鬧啊,帶我一個成不?”
而矮個子男人抬起頭,不顯不淡地看了我一眼。
在看到我年輕的臉龐,還有那副有些局促的眼神之後,眼神當中閃過了一絲輕蔑。
在他眼中,我大概就是那種離家出走,身上帶著點錢的富家小崽子。
“行啊,小兄弟,想玩就坐下,咱們這兒圖的就是個樂嗬。”
矮個子往旁邊挪了挪,給我空出一個角。
此時,新的一局正要開始。
矮個子發完牌,四個人麵前各擺著兩張扣著的撲克。
按照規矩,先看一張牌。
矮個子翻開第一張,是一張紅桃5。
他皺了皺眉,故意歎了口氣:“哎呀,這手氣轉涼了啊。”
那個穿皮夾克的漢子亮出了一張梅花6,另一張則是方片七。
還有一個剛才輸紅眼了,亮出了一張黑桃5,在看到矮個子男人也是5之後,他稍微鬆了口氣。
“跟不跟啊?跟的話再加10塊。”
矮個子男人就這般吆喝著,眼神在幾個男人身上掃過。
而那個拿黑桃5的男人猶豫了一下,偷偷看了看底牌,隨即臉色一苦,把牌往中間一扔,罵著說道:“媽的,點子真背,不跟了。”
就這般,他起牌了。
我知道他的底牌是一張小二,下一張,就算是再大,估計也贏不了。
而剩下的三個人當中,包括矮個子男人在內,火藥味逐漸濃了起來。
剩下的兩名賭客,紛紛掏出了10塊錢壓在了桌子上,然後猛地掀開了第二張牌。
“6和9,十五點!”
“7和10,十七點!操,老子就不信贏不了!”
拿到17點的男人,興奮地拍了一下桌子,隨後伸手便想去扒拉桌子上的錢。
但誰知矮個子男人嘿嘿一笑,慢悠悠地伸出了兩根手指,按住了這人的手。
隨即慢悠悠地開口說道:“急什麼?我還沒看到。”
說罷,隻見他指尖輕輕一挑,那張底牌在桌麵上打了個轉,露出了一個鮮紅的圖案。
黑桃尖子。
而在他們的玩法當中,尖子算是14點,5+14正好19點。
“不好意思,19點通殺。”
矮個子男人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,兩隻手像摟寶貝一樣,將桌上的錢全部摟在了懷裏。
而周圍的看客們紛紛發出了一陣陣的歎息。
我冷笑一聲,看著這矮個子男人摟錢的動作。
就在剛才,我清晰地看到他在發牌的時候,早已經把幾人的牌弄了個遍。
也就是說,這矮個子男人其實早就知道幾人的牌到底是什麼了,而且我估計他還就是故意等待著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