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禮蘊潦草病死這年,
她的夫君裴策官拜宰輔,位極人臣。
這一年,裴策在動蕩的朝局中殺出重圍,代幼主理政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,朝野內外風頭無兩。
而沈禮蘊作為權臣發妻,卻被獨自困在京郊偏僻的破敗小院,死時正想用手接屋外的雪水來解渴。
到死,都沒見到裴策最後一麵。
滿京城的人都說她死得好,她死了,就沒有人再擋在首輔裴大人和第一才女南姝中間。
沈禮蘊沒算到,自己這輩子為了當一個合格的官眷,拚盡全力又爭又搶。
到頭來,她卻成了人們口中,機關算盡卻幫盡倒忙的跳梁小醜,配不上裴大人這樣謫仙般的人物。
甚至她死前,他的紅顏知己找上門,讓她自請下堂:
“你死時若還是他的妻子,他就得辭官守喪,可如今聖上離不開他。”
“你拖累他十年,讓他為官之路走得這般艱難,若還有點良心,就做一件不拖累他的事。”
南姝倨傲站在病榻前,明媚的姿容,和沈禮蘊蒼白疲倦的病容形成鮮明對比。
沈禮蘊每吸一口氣,胸腔都發出難聽的嘶啞:
“這是裴策的意思?”
“他重情義,不肯跟你開這個口,那便由我來做這個惡人。”南姝神情淡漠。
“他想休棄我,卻不寫休書,讓我自己拍拍屁股走人,成全他沒有拋棄糟糠之妻的美名。你們這些人,一個個道貌岸然,其實虛偽至極。”
“這個節骨眼,你想的還隻是個人聲名,你根本不懂簡臣,他為的是家國大業。”南姝拿眼梢覷著地上的沈禮蘊,仿佛在看鞋底的泥,“世人說得不錯,你配不上他。”
配不上......
沈禮蘊腦中,忽地浮現起,往日與裴策吵得不可開交的畫麵。
她因為發現裴策與南姝來往的信件,不顧裴策正在會見朝臣勳貴,端著糞水闖進宴客廳,不僅潑了裴策一身腥臊,還奪過客人的杯盞,砸破裴策的額角,當著他同儕的麵,用最尖酸毒辣的言語羞辱他。
盡管後來裴策憤怒地證明自己和南姝關係清白,沈禮蘊還是不肯息事寧人。
如今想想,她為什麼這麼生氣?
裴策並沒有真的負她。
剛才她忽然想明白了,因為南姝能跟他有共同語言。
南姝能跟他談詩作賦,聽琴賞畫,一起對朝政時局高談闊論。
他們在這茫茫世間,是一對惺惺相惜的知音,誰也沒法在他們中間橫插一腳,妻子也不行。
沈禮蘊與裴策是少年夫妻,一起攜手走過的歲月比誰都長,卻敵不過後來出現的南姝。
這才是她無法接受的原因。
所以她在和裴策的婚姻中,日複一日,變得歇斯底裏。
最後徹底變成一個癲狂的妒婦,連性格包容溫和的裴策,都無法再容忍她。
想到這裏,沈禮蘊有些喘不上氣。
喉間似嗆了異物般的癢,一咳,一口鮮血嘔在雪地裏,茫茫一片白中,憑空綻開了一朵猩紅刺目的海棠。
南姝精明的眸子眯了眯,知道沈禮蘊大限將至,說出了真相:
“早在四年前,我爹便買通了裴府的下人給你投毒。我相信,簡臣不會怪我,更不會怪他的老師,他隻會感謝我們南家,替他清理了一個障礙。否則,他也不會在你重病之際,把你從京城,移到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郊野外來,更不會舍得對你不聞不問,讓我替他來照顧你。”
南姝扯過沈禮蘊的手,在一封早替她寫好的和離書上摁下了手印。
大雪又簌簌從天上落下來,沈禮蘊模糊的眼前,隻看得到南姝錦繡緞麵的裙擺,搖曳著遠去。
沈禮蘊死了,死在了她與裴策成婚的第十個年頭。
這一年她才二十八歲,卻猶如一艘老病沉屙的船,永遠擱淺。
......
沈禮蘊覺得冷。
可是這股冷,並不是京城大雪漫天的冷。
這種冷,沈禮蘊隻在裴策被貶官那年,他任職的延懷州感受過,空氣裏的濕寒,能鑽進你的骨頭縫裏,讓人忍不住發顫。
而此刻,她正被人背在背上,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。
背著她的人,不是別人。
正是她死前一麵也見不到的夫婿——裴策。
裴策良心發現來救她了?!
可是一想到自己重病仍被拋棄在荒郊廢院,他有大半年沒來看過她,連身邊伺候的人也被尚書府南家的人遣散,讓她自生自滅。
臨了,還有個南姝跳出來給她下毒,逼她和離。
沈禮蘊頓時心中升起一股幽怨憤恨,一張嘴,朝著裴策的肩膀大咬一口!
裴策察覺肩上的銳痛,悶哼一聲。
但到底忍住了,沒把沈禮蘊從身上摔下去。
沈禮蘊更不忿,拿出了誓要咬下他一塊肉的決心,齒關牢牢扣在裴策的肩膀,同時手腳並用,對著裴策拳打腳踢,一會兒戳他的眼睛,一會兒掐他後腰。
在臉上挨了結實兩拳,差點就被她勒斷氣時,裴策的耐心終於告罄。
他把沈禮蘊甩到了地上,
“你鬧夠了沒有?多獵兩隻獵物就這麼重要?贏過了他們又如何?我不明白,過去你不是這個樣子,怎的這一年你變了這麼多。”
裴策滿臉慍怒,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。
可沈禮蘊關注的並不是他的怒氣。
此時的裴策,一頭墨發隻用粗繒發帶挽起,橫插一根簡樸的木簪。
剛毅英俊的眉目,仍有年輕意氣。
根本不像他成為首輔後,冠玉戴金,華袍錦服的模樣。高官厚祿養出了他一身矜貴,波譎雲詭的官場也打磨出了他高深莫測的威嚴,時刻給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因為憂心社稷,他的眉宇間隻剩深沉謀算,股掌之間盡是雷霆肅殺。
此刻,他素雅清逸地站在她麵前,身上穿著素淨的鴉青色騎獵服,身上還掛著弓袋和箭囊。
他身後,也並不是京郊那片廣袤遼闊的曠野,而是延懷州才特有的山林地貌。
沈禮蘊心驚:
如今並不是宣啟元年,而是元德三十八年。
——裴策被貶延懷州那一年!
這年裴策二十有五,而沈禮蘊才剛剛二十一歲。
他們與一群大臣勳貴上山打獵,沈禮蘊求勝心切,從馬上摔下來,崴傷了腿。
裴策為了帶她下山診治,也放棄了比賽資格。
上一輩子,沈禮蘊不願意半途而廢,他們也像現在這樣發生了爭執。
她竟然重生了!
沈禮蘊暗自心驚,一臉呆愣。
裴策隻道她是摔傻了,心裏升起幾分憐惜和不忍。
但那股怒意難消,讓他仍氣呼呼地瞪著她:
“放棄比賽,我背你下山;要想繼續比賽,你自己留在山上,我不會再管你。”
上輩子,在裴策發了最後通牒後,沈禮蘊仍舊不依不饒,逼得裴策還是重新比賽。
最後,裴策如她所願,拔得頭籌。
沈禮蘊以為終於能讓裴策在貴人麵前展露了一回實力。
殊不知,
她淺薄的認知,恰恰讓裴策得罪了貴人。
險些萬劫不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