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可當下。
沈禮蘊卻安安靜靜站在那裏,仰著一張恬靜淡然的臉,像是那些話對她而言不痛不癢。
對於沈禮蘊的不在意,裴策鬆了一口氣。
但是他又有些惴惴不安。
他發現,自己心底裏更希望沈禮蘊跟他大吵一架,讓他哄哄她,告訴她,事實並非如那些人說的那般。
可沈禮蘊不在意,他若是開口特意提,倒顯得是他自己在意。
他一口氣堵著,正猶豫要不要開口,沈禮蘊問他:“還要等誰?”
“沒等誰。”
“那咱們進去吧。”
“好。”
裴策心中苦悶,頭一次在沈禮蘊麵前,自己變成了被動的人。
走了幾步,想起什麼,他看向沈禮蘊垂在身邊的手,她沒像往常那樣挽著他宣示主權。
一抹不適應的異樣湧起,沒等他捕捉到細細探究,便迅速掠過,他主動牽起了沈禮蘊的手。
沈禮蘊對他突如其來的舉動沒太大感覺。
估計裴策是想在上級麵前表現自己婚姻家庭和諧的正麵形象。
畢竟經過了上輩子,沈禮蘊深刻認識到,她這個夫君,表麵上風輕雲淡,但其實比誰都想攀登頂峰,如今的他,不過是隻蟄伏在暗叢中的獵豹。
但是她的身後,那幾雙躲在馬車裏的眼睛,卻透出了毒辣的嫉妒。
那幾名女子放下簾子,商量:
“據說這位知州夫人喜出風頭,又愛爭風吃醋,出了不少洋相。要不,今日咱們逗逗她?”
“好呀好呀,我最喜歡看草包出醜了~可這樣是不是有點不好?”
“咱們幫助裴大人看清她的真麵目,早點跟她和離,脫離苦海,這也算是行善積德。”
幾名女子咯咯笑。
......
沈禮蘊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算計了,一進入菊園,她就被麵前景致迷了眼。
依山傍水,煮酒籬笆。
各個品種、各色琳琅的菊花遍地盛放。
這宴請的地點是裴策幫忙挑選的,既突出了文人雅韻風骨,又不乏閑情野趣。
不止是沈禮蘊為美景感到驚歎,站在湖邊賞湖光秋色的官員們也都眉開眼笑,開懷暢談,看得出來,他們對這樣的安排很滿意。
如今沈禮蘊不再鑽營如何當好官夫人,她腦子一扔就是玩,賞花閑逛、吃果盤點心,全憑自己喜好,隻為自己開心。
本來就沒心眼,何必強行凹人設,假裝深沉智慧?
宴席還沒正式開始,裴策與那些大人說話去了。
女眷們聚在亭台處,鬢影香風,好不熱鬧,可沈禮蘊並不想去湊這個熱鬧。
她一個人轉到了另一個園圃,沿著曲廊,欣賞其他園子裏的植物。
菊園裏並不隻有菊花,還有許多適宜延懷氣候的花卉和鬆柏,沈禮蘊正看得起興,不知從哪裏走來一個粉衫女子,驕橫地攔住了沈禮蘊的去路:
“你是誰家的丫鬟,這麼不懂規矩,這鬆園也是你亂闖得的?”
沈禮蘊眯了眯眸子,看向粉衫女子。
一眼便認出這是魏初雪,安遠侯的嫡親外孫女。
上輩子,魏初雪也多次為難沈禮蘊,皆是因為魏初雪暗中戀慕裴策。
隻不過對這輩子的魏初雪而言,今日他們是頭一次打照麵。
今日在菊園外,魏初雪也是嚼沈禮蘊舌根的眾女眷之一,說明她知道沈禮蘊的身份,當下故意把沈禮蘊喚成丫鬟,擺明是想激怒沈禮蘊。
因著上輩子的教訓,沈禮蘊不打算跟魏初雪多纏鬥:
“抱歉,我這就離開。”
剛轉身,魏初雪便急了,追了攔住了沈禮蘊:“你有沒有禮貌?我在跟你說話呢!”
她說著話,眼神不經意瞟了沈禮蘊身側的一方盆景一眼。
沈禮蘊眼尖,注意到了她這個細微的眼神。
果不其然,下一刻,魏初雪一邊拉扯沈禮蘊,一邊動手推倒了那方盆景。
沈禮蘊早有準備,在盆景摔落之際,甘願當肉墊,穩穩抱住了花盆。
連盆帶樹,重重砸在沈禮蘊身上,她手上擦破了皮,出了血,身上也砸的生疼,但是沈禮蘊顧不上自己,隻關心那盆鬆樹有沒有事,魏初雪肯對這個盆景下手,八成這個盆景是個重要的。
魏初雪看到沈禮蘊手上的血,卻明顯有些慌了:“你......你是傻子嗎?蠢貨!”
沈禮蘊把盆景端正放好,扶著腰站了起來。
惹不起就躲,躲不過,她隻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了:“我方才急著離開,隻是想到妾身的夫君叮囑我不能惹是生非,心中惶恐,便失了禮數。”
沈禮蘊畏縮怯懦的樣子,讓魏初雪心裏很是滿意。
沈禮蘊又說:“妾身是裴知州的夫人,不過也快與他和離了。”
“什麼??”魏初雪一聽這個消息,眼神裏閃出華彩,毫不掩飾:“你們要和離,我怎麼沒有聽到半點兒風聲?”
沈禮蘊知道她上了勾,便開始跟她訴苦,說自己的婚姻多麼慘淡,說裴策多麼冷落她,幾乎是把魏初雪當做一個體己的傾訴對象。
“可是......裴知州這麼好的一個人,你真舍得放手?”魏初雪狐疑。
“我對他已經完全沒了感情,若是現在有人來向我打聽我夫君的習慣、喜惡,我統統告訴她!”
“那裴大人喜歡什麼類型的女子?”魏初雪急不可耐。
沈禮蘊毫不吝嗇,把自己對裴策的了解“傾囊相授”。
她對於自己出賣裴策這事,一點不心虛,誰讓他上輩子負了她?
兩人談了一路,走了一路,不知不覺走回了宴席處。
迎麵遇上了園外的那幾位女眷,她們像是特意守在這裏等沈禮蘊她們,此刻一上來就開始演戲:
“初雪,是不是這刁婦聽說了你與裴大人的舊事,纏著你不放?”
“走!我們陪你去找定遠侯和總督大人,論論理!”
魏初雪的臉色有些難堪。
她幾次給自己這些小姐妹使眼色,奈何幾個女子沒看見似的。
她們甚至上來拉扯沈禮蘊。
沈禮蘊明白過來,從剛才魏初雪攔住自己開始,就已經進入她們設計好的圈套:
讓她鬧到總督大人麵前,在所有達官貴人麵前丟臉。
事態發展得比腦子轉得快,一群女眷左右撕扯著,沈禮蘊被推到了用來隔開男女賓客的屏風前,撞了上去。
“呼啦”一聲——
屏風被推倒,沈禮蘊重重摔在地上。
場上,針落可聞。
諸位大人、勳爵剛剛落座。
一雙雙審視的目光,落在沈禮蘊身上。
沈禮蘊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趴在地上,她忍著疼痛,艱難爬起身。
甫一抬頭,便對上了正中主座上,總督大人殷士詹那雙氣魄雄渾的眼睛,以及他身側,裴策那雙清冷的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