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985年的歌舞廳。
司青喬“死”後當晚,陸雲非一口氣點了十個舞女。
所有人都說他死性不改,妻子屍骨未寒就原形畢露。
他不在乎。
第一天,他燒掉平時下廚用的圍裙。
第二天,他卸下精心扮演五年的“賢夫良婿”麵具,換上最花哨的的確良襯衫,把頭發抹得鋥亮,成了這座城市歌舞廳裏最出格也最紮眼的風景。
第三天,他在舞廳因為一支曲子跟人起了衝突,用汽水瓶砸破了對方的頭。
派出所慘白的燈光下,他擺弄著從口袋裏摸出的火柴盒,對趕來保釋的人視若無睹。
來人是他的大姨子,司青楠。
那個與他亡妻擁有同一張臉,氣質卻天差地別的女人。
傳聞中的司家長女,清冷疏離,常年在京城的研究所裏做學問,連親妹妹的訂婚宴都未曾露麵。
此刻,她一身藏藍色長裙,黛眉輕蹙,伸手攥住他手腕的力道,大得驚人。
“我妹妹屍骨未寒,”她的聲音壓著怒意,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裏撈出來,“你就這樣迫不及待地丟司家的臉?”
陸雲非抬眼,死死盯著這張臉。
一樣的眉眼,一樣的瓊鼻,連唇邊那顆淺褐色的美人痣,都在相同的位置。
可眼神不對,司青喬看他時,從來是滾燙的,甚至帶著惡劣的戲謔,絕不是此刻這種冰冷的審視。
他忽然笑了,趁她不備,將剛吸入的香煙噴在她臉上。
“丟臉?”陸雲非笑聲輕飄,眼底卻一片荒蕪,“關我屁事。”
司青楠嗆得咳嗽不止,臉色鐵青地讓保衛科的人把他強行塞進吉普車。
車裏彌漫著她身上清冷的肥皂味,與司青喬慣用的雪花膏香氣截然不同。
陸雲非看著後視鏡裏那張臉,恍惚間,耳邊又響起了三天前,在陸家書房外聽到的對話——
那是司青喬“出差途中遇險”的當天,他五次哭到昏厥。
回到陸家想尋求安慰,卻聽見母親小心翼翼的聲音:
“青喬,雲非聽說你出事了,哭得死去活來,你真忍心這麼騙他?”
司青喬手指富有韻律地敲擊桌麵,刻入他骨髓的嗓音,語氣輕鬆得殘忍:
“忍心?要不是陸雲非霸占了陸州二十多年的人生,陸州以前會過得這麼慘?”
“陸州救過我。何況,他才是你們陸家真正的兒子,雲非隻是替代品。”
“司陸兩家聯姻,我這個司家大小姐嫁給陸州這個真少爺,名正言順。至於雲非......我也會以大姐的名義,‘好好’關照。兩全其美,不是嗎?”
陸父似有猶豫:
“萬一雲非知道真相......”
“他永遠不會知道。”那個聲音驟然變冷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脅,“管好你們的嘴。下周是我和陸州的訂婚儀式,這段時間,讓他‘安分’點。”
一門之隔,陸雲非的世界徹底崩塌。
他與司青喬,從小鬥到大。
小學,她扯他紅領巾,在他書包裏塞毛毛蟲。
中學,她托關係成了他同桌,撕他作業本,在他飯盒裏摻沙子。
大學,她如影隨形,趕走他所有追求者,甚至偽造“合影”公之於眾。
直到23歲那夜,她喝得酩酊大醉,衝進他的家裏。
深深地捧著他的臉,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偏執與熾熱:
“陸雲非,娶我。”
他曾以為,那是別扭少女最終開竅的深情。
於是——
24歲,他斂去鋒芒,穿上中山裝,考了教資,做了她口中“身份光鮮”的中學老師。
25歲,他學煲湯、學做點心,努力扮演一個溫潤的好丈夫。
26歲,她說怕痛,他相敬如賓,五年來她守身如玉。
原來,一切都是一場為他人做嫁衣的漫長鋪墊。
他的愛情、婚姻、乃至整個人生,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。
“覺得委屈?”司青楠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,她透過後視鏡看他,語氣譏誚,“你知不知道,你的行為讓別人怎麼議論司家?怎麼議論我......死去的妹妹?說她有眼無珠!”
陸雲非一言不發,隻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梧桐樹。
這種沉默,比任何歇斯底裏都讓司青楠不適。
過去的陸雲非,早就該像炸毛的貓一樣反駁了。
回到那座冰冷的洋房,他被司青楠鎖進臥室,被沒收了所有證件,形同囚犯。
門外,司青楠接到傳達室轉來的電話。
他隱約聽見她接起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輕柔與曖昧:
“阿州,胃還疼?......好,我馬上過來。乖乖的,等我。”
腳步聲急促遠去。
陸雲非站在房間中央,聽著汽車引擎聲消失。
臉上再無淚水,隻有一片冰冷的決絕。
他搬起房間裏的木椅,狠狠砸向玻璃窗!
玻璃碎裂的巨響中,他打暈聞聲趕來的保姆,跑到一樓,撥通了律師單位的電話。
聲音平靜得可怕:
“李同誌,我是陸雲非。請立即幫我辦理司青喬的死亡證明,並啟動遺產繼承程序。她名下所有資產,按政策,一周內全部過戶到我名下。”